10、【八】入梦 梦到孔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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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汉高祖以太牢祭孔子，唐代在国家学府祭祀周公和孔子，祭祀孔子已经成为国家级别的定期大典。宋代儒风极盛，除了官方太学对孔子祭祀并以颜回配享之外，地方性的书院也会以自己的方式祭孔，同时对配享之人有所调整，以表达自己对儒学道统的理解。如在哲宗年间，官方便在祭孔时同时祭祀颜子、孟子和王安石；而到了徽宗宣和后期，经过杨时等人的抗争，王安石的地位从配享降为从祀，后来甚至被赶出孔庙。
在朱熹的武夷精舍中，因着这尼山伊洛的渊源，所以每年都会对孔子春秋两祭，而其形式也与旁人不同。首先是配祀，在祭孔时同时祭祀孔门十哲并曾子诸人，并以司马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与杨时、谢良佐、罗从彦、李侗等程门后学从祀。其次是形式，朱熹并没有请人安置先圣先贤的塑像，而是用类似影堂祭的方式，对着圣贤的画像行三献之礼。近日，武夷又要开始准备春祭了，因着齐殊近日表现还尚可，这次释菜礼筹备过程中，他便也获准跟着朱熹、蔡元定一起，直接参与到礼仪的准备过程中。
上午日课结束，朱熹与蔡元定等人便来到明伦堂，神情庄重肃穆地准备起来，为次日的行动安放贡品演练流程。齐殊将要供奉的芹菜等时蔬瓜果清洗干净，然后放置在托盘上，双手端起放于供桌上，由朱熹将之拣择并分类摆放整齐。
整个祭祀准备流程极其繁琐，齐殊逼着自己“敬慎”，直到耐心逐渐耗尽。齐殊看着朱熹对繁文缛节的重视，心中想的却是，朱熹论学著述里的种种理论创见，完全是以己意解读夫子，也未见得内心真有多诚敬嘛！越想越气，于是，齐殊又想搞事情了。
见朱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殊便眨了眨眼，提了个“小小”的建议：“先生，去年您的《四书章句集注》初版已印了，不如明日的释菜礼上，我们把这书烧一部给夫子看看吧，说不定晚上他就托梦给您，提些修改意见呢。”
朱熹手一抖，差点将酒樽里的清酒碰洒出来，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齐殊，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听听这是什么疯话？顽劣！顽劣至极！
蔡元定也双目圆睁，这这这，岂不成了焚书了，哪有这个道理？齐殊这想法未免太丧心病狂了！
朱熹心中恨啊，前日自己怎么就一时想不开，把这个冤家放进来了？要不是手边的瓜果香品是要贡给先圣先贤的，他差点都要直接招呼在齐殊脸上了。
朱熹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低声喝骂道：“看来还是我格物致知的根本工夫没做好，以至于没法让无情者不得尽其辞！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场地，哪里容你放肆？再乱说，滚出去！”
见先生是真的生气，而蔡元定也目光不善地瞪着自己，齐殊有点色厉内荏了，暂时不敢再作妖，连忙垂手侍立一旁。
待祭品准备齐全，礼仪也演练完毕，众人走出厅堂，迎着熹微的日光，朱熹微眯着眼问：“齐殊，你还想烧书么？”
齐殊点点头，状似理所当然地道：“诗有六义，所谓风赋比兴雅颂是也，而祭礼多用颂诗，何谓颂？以其成功告于神灵是也。先生文宗伊洛道阐尼山，去年又新出了这《四书章句集注》，对于弘扬儒学大有功劳，且礼以时为大，我们既然以清酒时蔬敬奉圣贤，为何不能让儒学新变的成果也作为时馐一并供奉，为何不可将您的注解烧给夫子看？哦，莫非是，您还对自己的学问不自信？可您若是不自信，想来也不会让门人弟子熟读玩味了罢。”
朱熹一向觉得自己还算得上能言善辩，书信论学几乎没有输过，可在教导齐殊的问题上，似乎每每被激得说不出话来，可偏偏他又是最多歪理的，总能自圆其说。朱熹只恨不能将“是故恶夫佞者”六个字死死卡在齐殊头上。
见朱熹被噎住，蔡元定在一旁开口为之解围：“齐殊你什么意思，先生不愿烧书，竟还成了他的不是？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齐殊依然一副无辜的样子：“学生只是在读书时候，偶尔会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想向二位先生请教呢。”
朱熹深呼吸，暗道“不打自招”（不能打自己招的学生），然后警惕地问：“你想到了什么？”
齐殊眉眼弯弯，笑得像是个偷了腥的猫咪，还带了些慵懒地说：“其实还是容隐的问题吧。《孟子?尽心篇》中的桃应之问，是‘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叟杀人，则如之何？’孟子虽然已经解答了，可是如果进一步追问，杀人者是法官皋陶的父亲呢？又或者，如果是孔子为大司寇时孔鲤违法，夫子当如何？”
朱熹目光沉沉：“竟对先贤如此不敬？你还真是死不悔改。”
齐殊扭头看向蔡元定：“蔡先生，先生为什么要骂我呢？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先生的某些注解，还需要和夫子商榷一下呢。”
朱熹冷声道：“你有何不满不妨直说，我也不是听不进去劝的人，何必拐弯抹角含沙射影的？这就是你对师长的态度？”
齐殊收敛笑意：“那我便直言冒犯了。请问先生，夫子不愿多言的性与天道，先生为何每每言及？《论语》全书一万余言，又何曾有一个理字？”
朱熹淡然应道：“夫子虽不曾言这理字，可不代表夫子就没这个概念！你只知夫子罕言性与天道，却不知，在《易传》之中，夫子何尝不言？”
齐殊颔首道：“好，那我们先不说这些，在具体注解时，您有时候的奇思妙想也很让人吃惊呢。比如《先进篇》中，’子畏于匡，颜渊后’这一章，您觉得自己的注解，合适么？”
朱熹直直看向齐殊，对上那玩世不恭中的隐约锋芒，仿若八风不动：“有何不合适？”
齐殊不闪不避，迎着朱熹的目光，带了些挑衅地开口：“如果夫子在周游列国中意外去世，孔门会如何复仇？天啊，夫子在上，我可不敢作如此不敬的想法！可问题是，您敢想啊！”
朱熹沉声道：“明日祭祀之后，再与你算账。”
齐殊冷笑。
怕你不成。
因着次日清早要丁祭，众人当晚都是早早歇下。
朱熹昏昏沉沉间，来到了一片空旷而古朴的平原上，见四下无人，他紧皱眉头，犹豫着自言自语道：“这是哪里？”
齐殊忽然出现在他身旁，语气凉凉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不是说过，要在梦中做工夫么？梦境出现一些奇怪的景象，只怕还是平日修养不够呀。”
朱熹冷笑：“我看最奇怪的就是你了！你为何会入我梦中？”
齐殊笑嘻嘻道：“说明我和先生有缘呢。”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听远方传来一片喊杀之声，吓得赶紧抓住了朱熹的衣袖，还悄悄往他身后藏了藏。
朱熹嫌弃地想抽回衣袖，无奈齐殊拽得太紧，只能随他去了，只不过已经暗自在想，要不要醒来后就把齐殊逐出师门。
喊杀之声越发近了，在嘈杂之中，他们恍惚听到“夫子”“阳虎”等等字眼，朱熹与齐殊俱是神情一变，知道这是在“子畏于匡”的场景中，而这次，夫子与弟子，是有生命之忧的！
朱熹率先冲向战场，本想找个趁手的家伙然后参与战斗，却发现自己只是灵魂状态，无法对匡人和孔门双方产生任何影响，只能无奈地看着危机之中的孔门诸人。齐殊这个小没良心的，发现自己没有危险后，索性蹲坐一边，竟似还有了看戏的心态，朱熹看得不忿，忍不住对着齐殊的脑袋就是一下，发现竟然能打到，于是又拍打了几下，这才稍稍气顺。
匡人进攻的态势越发紧急。
杀退一轮进攻后，孔子手执长剑仰天叹道：“难道我身上没有重振文王之道的天命么？上天啊，为何会让我们陷入如此境地！不，不可能没有的，斯文在兹，天道如果还希望周代礼文有复兴之日，是不会让我们就此死去的！否则，为何不干脆就不让我了解这种大道呢？天欲丧斯文，斯文不灭，我知道的，匡人不能奈我何！”
仲由擦了擦汗，急切道：“夫子的道虽然高妙，可也先要有其人啊！如今事态紧急，我们还是设法突围吧！这样好了，阿回，子有，你们带着夫子先走，我来殿后，快！”
“不，师兄，你们走，我来殿后。”一道平静从容的声音想起，一如先前般沉稳。
孔子的双手猛地颤抖起来：“阿回你……”他似是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下了。
仲由急了：“阿回，你别逞强，这事儿我擅长，断后还是我来！”
颜回依然如故，而且语气越发坚定：“师兄不可，前面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你要护在夫子身边，我们才放心啊。师兄别忘了，我的射艺并不输于你，只是，还请多予我些箭矢。”
颜回的神情没有一丝急切，却用如此平常的语气说出这么坚毅的话来。这样自信甚至有点自负的颜回，是子路他们从未见过的。
仲由只觉得眼眶发红：“阿回，你别犟，你平时射艺虽还不错，可短兵相接的经验终究不足啊，相信我，有我拦在前面，夫子身边不会有危险的！”
子路还想再劝，却听到夫子微带疲惫的声音响起：“让他去吧。”
是啊，颜回固执起来，连夫子都怕呢。
颜回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夫子给我这个保护您的机会，夫子保重。”
孔子眼中含泪，一言不发地走下牛车，指挥着其他弟子，整理行囊，准备快速离开此地。
仲由也是虎目落泪，他哽咽道了声“保重”，然后看着颜回和主动请缨的公良孺，踏上那唯一的一辆牛车，默默将自己的弓箭与佩剑准备好，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夫子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见到孔门中人的举措，匡人有些躁动，待孔子等人已经跑出了一里地，这些人终于按耐不出，下令冲杀。
颜回早已准备好，弯弓搭箭，箭无虚发，很快就震慑住了匡人，又为夫子等人争取了一点时间；但很快，匡人又从四面向牛车方向围了过来，颜回的速度渐渐有些跟不上，而公良孺的配合则为他补上了这个短板。
只是相对于匡人，他们的力量还是太过弱小。
看着眼前的场景，齐殊早没了看戏的心态，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双眼。
朱熹喃喃道：“今日方知，何为‘仁者必有勇’啊！”
齐殊心中满是不忍，即使知道是在梦中，却也还是难过，侧身靠着朱熹的肩膀，不敢再看。
朱熹也早已红了眼圈，但只当齐殊是没见过战斗场面被吓到了，低声呵斥道：“平日让你习射礼，偏你总是躲懒！如今知道厉害了？现在宋金两国也不太平，你总要有些自保之力呀！回去不可懈怠了，听到没有？”
齐殊沉默，心道武夷地界偏热，你们习射礼都是要左袒的，我哪里敢！但这话他毕竟不敢不能也没有心情说，只是静静等着梦境结束。
眼前画面变换，当那个满身血污之人出现在孔子面前时，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虽然衣着多有补丁、但从来一身清爽光风霁月的颜回。
孔子老泪纵横：“阿回啊，我以为你死了，活着就好，活着真好，阿回啊！”
颜回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夫子无事便好！夫子还在，颜回怎么敢先死呢？”只是说着说着，颜回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大家都还在啊，劫后余生，真好。
这正是：
学道步趋共此生，含章丽泽本天成。
斯文旧业终无灭，管籥声中万世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八】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