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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启程 ...

  •   房间内一片安静,只能听到齐殊微微喘气之声。
      这安静让人不安,齐殊抬头,正对上朱熹温和沉静的目光,这让他有些暴戾的情绪渐渐得以平复。
      事实上,齐殊说完就后悔了。
      他站起来,向朱熹躬身一揖:“先生,学生无状,失礼之处还请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朱熹缓声开口:“无妨,你先坐下。”顿了顿,朱熹又道:“先擦擦脸吧。”
      齐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连忙用衣袖拭去眼泪,羞赧地垂下头,方才的气势也不见踪影,甚至还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好不容易敢怼一下朱熹,竟然秒怂了。至于心态崩了自暴自弃什么的,再议再议嘛,好死不如赖活着,自己还是要苟着的。
      胡思乱想间,只听朱熹开口道:“齐殊,我且问你,你为何会认为自己是,废物?”
      齐殊理了理自己的思路,认真答道:“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儒家之道,先生之学,我虽向往,但我自知才性愚钝,不足以与闻大道;何况,即使我知道自己应该潜心问学,但总不能安行所知,这也让我对自己更为不自信。再来便是,先生倡明道学,可理学之言我却是不信。”
      朱熹道:“不能践行所知,是当今学者的通病,本是不足为怪,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我且问你,你既然不相信道学,为何来我门下?”
      齐殊理所当然地道:“先生道德文章一世高标,我慕名前来学习,也很享受在您门下朋友切磋的快乐,这难道不是很合适么?”
      朱熹有点无语,忍了忍却还是没忍住问道:“为何我觉得,你就是想来玩,现在觉得不好玩了,所以想走?”
      “就是玩儿”的心态被看破,齐殊莫名觉得有点飘:“先生知我!”
      朱熹脸色一沉:“那你走吧。”
      齐殊忙道:“先生我错了,我改我改。我知道自己生性顽劣,可也希望能接受先生的教化,约之以礼,学为君子,能够让孔颜之乐替代我平时的庸俗的快乐。只是,我终究是俗人,力有未逮啊。”
      朱熹道:“你既引了冉有之言,那我也用夫子之言回复你,‘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汝画,’你现在根本是故步自封,给自己套上了所谓废物的枷锁,认为自己无能为力就不去努力,是也不是?我观你心性未定,虽有小才,难成大器,当务之急,还是先定定心,改了改你那气禀要紧。”
      齐殊喃喃道:“变化气质么?好麻烦,好累,好难啊……”
      朱熹忽地厉声道:“天下间哪里有容易的事?!”
      当头棒喝。
      齐殊吓得浑身一震,抬眼间正撞上朱熹异常严厉的面色,忍不住手足无措起来,目光中也带了些许惊恐和茫然无助。
      见到齐殊如同受惊小兽一般,朱熹放缓神情:“守愚啊,你要知道,没有哪条路是容易走的,希圣希贤之路更是如此。或者,你想科考入仕?”
      齐殊得到了一些安抚,神情稍稍放松之下,不禁有点心动,孟丽君冯素珍黄崇嘏都超飒耶,这些故事他可熟了呢!可一来自己不够谨慎,万一露馅了就大事不好;二来么,南宋党争也是够惨烈的,就自己那点小聪明,去玩政治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好么!更不用说,和理学家沾亲带故的人,在两宋政坛总是格外倒霉,那是玩政治么?那是会被政治玩坏的呀!
      想到自己的躺平大业,啊不,是初心,齐殊摇摇头,坚定拒绝道:“齐殊不愿出仕。”
      朱熹微微颔首:“那你现在想想,你来求学,所学何事。”
      齐殊想了想,不确定地道:“我是想寻求一种有意义的生活,寻求生命的意义。”说罢抬头,看向朱熹,想看看这个答案他是否满意。
      于是,齐殊在那张面容上,看到了微笑。
      这是齐殊今日在朱熹脸上见到的第一个笑容,而且明显是神情放松身心愉悦的那种。
      忽然间,齐殊想起辛弃疾形容朱熹的那句诗:一笑能回宇宙春。
      朱熹的笑,可真好看啊,齐殊心想。他甚至突然产生了个荒谬的念头——若是能让朱熹每日都有能笑得如此开怀之时,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朱熹微笑:“你能说出这话,足以证明你有心求道,那我当时收你入门,便是没错的。能认识到自己的有限,并不断冲破这种限度,才是儒者本色。”
      见齐殊还在发怔,朱熹继续道:“有一句话我希望你可以自勉,我想你应是很熟悉的: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朱熹看着齐殊,目光能仿佛穿透时空。他徐徐吟出《中庸》中的一段文字,声音低沉浑厚,却如同金石一般,在齐殊的心底炸开。
      齐殊仿佛被施了术法般动弹不得,恍惚中,他只觉得朱熹每发出一个音,都在天地之中旋起一股浩然之气,随着这一字一字的吐出,那股正气越发凝实,然后在话音落下时,冲进自己体内。
      齐殊觉得有些目眩神迷,只觉得身体中似乎有了一方源头活水,不断产生着能量,刺激着自己的头脑。他定了定神,然后问道:“那么,关于天理的学问,先生要如何证明,这理是真实存在的?”
      朱熹却是笑着摇摇头:“这理之一字,你或许相信,或许不信,可是,哪怕山河大地都塌陷了,那理它毕竟就在那里。理便是天道的所以然与所当然,是‘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背后的原因。你能勤学善问是极好的,质疑本体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些答案,还要你自己去寻找。”
      齐殊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罢了,从哲学思辨的角度对本源的追问,自己即使有些想法,也不过是人云亦云,这不是自己目前的学力所能达到的,还是先安心读书要紧。
      齐殊向朱熹深施一礼,郑重开口:“多谢先生垂教,齐殊知错,定当痛改前非,也会尽可能洗心革面,蒙先生不弃,请先生静观后效。”
      朱熹缓声道:“你既知错,这几日也不必动笔,好好养伤,也养护你的心神,且去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吧。尤其《孟子》一书,更要大声朗读体会语脉,好生想想如何集义养气,存养夜气吧。”
      齐殊再次躬身一揖:“学生谨受教。”起身后,只觉心上的枷锁已然解除,便也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道:“先生,那时自鹅湖归来,您在路上与我们说‘半日读书,半日静坐’的道理,莫不是针对齐殊而发?”
      见齐殊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眉宇间还多了些精华内敛的沉淀,朱熹轻哼一声:“原来你也知道,我还当你不知呢。”
      想到自己当时在鹅湖之会上的种种荒唐表现,齐殊汗颜之余也只觉好笑:“多谢先生包涵,学生确实该打。您要不就,勉为其难地既往不咎一下?”
      朱熹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说着伸手轻轻拍打了一下齐殊的肩膀。
      房间内气氛融洽,不复之前的剑拔弩张。
      齐殊准备将朱熹送出房屋时,朱熹抬头,瞬间脚步又顿住了,他看到齐殊书桌背后墙面上贴的一幅对联,上面书写的是——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
      朱熹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齐殊心下忐忑,忍不住自嘲道:“当日入门时,学生不知天高地厚,不仅将濂溪先生这句名言时常挂在嘴边,竟还厚颜请人写为书房对联贴出,现在想来,真是只有讽刺。”
      朱熹闻言道:“何必写那大而空的话?克己持敬与涵养察识,于你如今才算是切近工夫。依我看来,你不如写这六字,‘毋不敬,不远复,’足矣。”
      齐殊沉默了片刻,只觉心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强压下胸口的不适,强笑道:“是我的不是,太妄自尊大了,谢先生指教,我这便取下。”
      朱熹冷哼一声道:“齐守愚,别告诉我你又想故态复萌了?那自暴自弃的心思你再不可有,听到没!这对联倒也不必换下,你既然贴了,便也是有意为善不是?若你真能以伊尹和颜子为目标,偶尔惕励自省,即便不能时刻提撕醒觉,无法居天下之广居,也可居移气养移体,这也不是坏事。”
      齐殊看着朱熹,眼眶又红了。他轻声吟诵着朱熹的《不自弃文》,声音从小到大,越发坚定:“今人见弃而怨天尤人,岂理也哉!故怨天者不勤,尤人者无志。反求诸己而自尤自罪、自怨自悔,卓然立其志,锐然策其功,视天下之物有一节之可取且不为世之所弃,岂以人而不如物乎!”
      看着齐殊的反应,朱熹也转怒为喜,笑容如三月春风:“阿殊,在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后,你不怨天尤人,而是叩问本心,我其实很欣慰,因为自怨方能自艾,才可能立志锐意进取,望你可以知耻后勇。守愚,希望你记得我为你取字的初衷,要多学善问,更要守约,坚定向学之心啊。我看好你!”
      齐殊眼神晶亮,浑身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苗儿,整个人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正是
      时雨春风能济困,当头棒喝亦寻常。
      希贤希圣平生事,留取青衿一瓣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五】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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