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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顽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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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殊在朱熹门下,也有小半年了。
宋代的生活在后世看来很风雅,但身为一个穿越者真正进入其中,或许感到最多的是,无聊。
毕竟,齐殊来此的目标很明确,一是来体验生活,二来呢,想整明白理学那套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朝一日回到现代社会,还不得乖乖写论文么?!
齐殊身为当之无愧的学渣本渣,装学霸什么的本身就很痛苦了,何况,在朱熹、蔡元定这等聪明人面前装模作样也不现实。所以虽然在刚入门那会儿表现出一副有志于圣学的样子,但他很快就装不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朱熹也已经隐隐发现,自己可能看走了眼,这根本算不得斐然成章的志大狂简之人,分明就是个……仗着一点小聪明只会夸夸其谈,而不愿静下心来做实际学问的家伙。
只是,接踵而至的学术盛会让他根本无暇他顾,无他,吕祖谦的来访与其后诸人的鹅湖之会,远远比一个齐殊重要,朱熹也只能等之后再腾出手收拾这个劣徒了。
这年初夏,吕祖谦携弟子访朱熹于武夷,二人在精舍之中切磋论学,十余日间编撰出《近思录》十四卷,以期为初入道学之门者指示路径。传承道学事业何其重要,朱熹于教学上自然分身乏术,便让弟子们自由学习,并不去管他们如何读书讨论,只每日唤两人来伺候笔墨罢了。
这其中自然没有齐殊什么事儿。
只齐殊却也没闲着,这段时间他笑脸迎人长袖善舞,倒也交了几个好朋友,其中有一位名唤张三的师兄,人虽木讷了些,但做事老实可靠,待人谦和有礼,也很得朱熹信任,因此这些时日偶尔也随侍左右。
齐殊想起了前世磕cp的快乐,趁着张三闲暇时悄悄将人请到后山,见四下无人,然后开口问道:“师兄,你跟随先生也有不少时日了,齐殊有个问题,还请师兄解惑,而且,一定要根据你的观察来说哦。”
张三很奇怪:“守愚,你这是怎么了?我才疏学浅,恐怕很难解答,先生近日忙碌,你有疑难,为何不直接请教蔡先生?”
齐殊眼珠一转:“师兄,我想请问,你觉得我们先生,是和蔡季通先生关系更要好,还是和吕伯恭先生更好些?抑或是湖湘岳麓的张敬夫先生?”
朱熹与吕祖谦、张栻并称东南三贤,不仅多有论学书信,甚至朱熹思想的完成也少不了二位的助益;而朱熹于蔡元定亦师亦友,二人几乎可算同呼吸共命运的过命交情,因此这三位都是齐殊曾经和小伙伴磕cp时主要关注对象。齐殊此时虽不敢直接问正主,但也不妨碍他旁敲侧击打听,这些人中谁是弟子眼中的“官配”。
张三呆住,这是什么问题?好像不太对劲的样子?正经人只怕问不出来吧!
见张三皱眉沉思,齐殊迫不及待地催促:“师兄,你就凭着直觉说说,谁与先生更为默契?”
张三看着齐殊的眼神一言难尽:“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齐殊猛点头,然后掩饰性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不,我只是好奇……”觉得自己有点前后矛盾,齐殊大脑高速运转之下急忙挽尊:“师兄,是这样的,先生的思想广博精深,身为弟子,我觉得很难真正理解先生,近日问学也时常觉得吃力……所以,我会想知道,谁能走进先生的世界,真正与先生进行灵魂上的平等交流?此外,我也打算读一读几位先生的著作,和我们先生的说法互相参看呢。”
张三这才缓和面色:“原来如此。”然后想了想才道:“先生为人,我也看不透,他的学问我也还有得学呢。至于先生的交游情况,平日自然是和蔡先生相处更久。但若论与先生思想高度共鸣,东莱先生和南轩先生应是更胜一筹了,但这两位之间难分轩轾。”
齐殊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吕祖谦和张栻的态度不够稳妥,称呼他们的号似乎更为敬重些。何况吕祖谦的门人也寓居于武夷,万一让人听到自己的提问,多少有些不合适,不免在心中暗暗记下。毕竟他虽顽劣,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还是有些小心思的。
话题就此终结,齐殊虽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但也知道可能问不出来更多了,至少此时如此。目光流转间,齐殊似是无意提起:“素闻东莱先生是个妙人,养气工夫是极好的,先生去信有时语气略急了些,吕先生也不与先生计较呢。”
张三也忍不住笑道:“东莱先生最是宽厚之人,与我们先生确实气象不同。”
磕到了真的CP,齐殊心满离。却错过了不远处蔡元定那一抹探究的目光。
蔡元定无意中撞破齐殊在背后议论师长,虽听他巧言圆了过去,但自己心中仍不免有些不悦,便打算接下来多多关注一下此人。
在吕祖谦的邀请下,朱熹率弟子北上,在江西铅山附近,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会于鹅湖。
鹅湖之会啊,这可是文化界流传千古的大事!
此次学界盛会,各方学者及门人来此者上百人,齐殊自然不会错过这等级别的热闹,毕竟以他的恶趣味,如果能看到朱熹被对方压着打,还是很快乐的。
当然,这种心思如果真让朱熹知道,那么被先生教训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了。
一切果然按照齐殊所知晓的那般发展。
在陆九龄吟诗之后,朱熹尚还能维持笑容;等到陆九渊那句“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一说出口,朱熹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待整首诗吟诵完毕,众人已然明了陆九渊的讽刺,而朱熹也已经显示出十分的不悦之情。
且不说谁更有道理,只是就论辩气象而言,相对于陆九渊此刻的意气风发,生气的朱熹还真有点不够看了。
朱熹啊朱熹,你可是一代大儒诶,就这点器量么?嘻嘻……
齐殊实在是忍不住自己的幸灾乐祸,忍不住戳了戳师兄张三:“快看快看,我们先生的面色好难看诶!哈哈哈哈哈!啧啧,嫉妒让人丑陋啊……”
齐殊笑得开心,虽也有意克制,但还是不免引得旁边人侧目而视。张三紧张地拽了拽齐殊的衣袖,示意他悠着点,可惜齐殊没有接收到危险信号,自顾自捂嘴笑个不停。
很快,齐殊的笑声戛然而止。
“齐守愚!你就是这么在背后议论师长的么?!”蔡元定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厉声呵斥道。
齐殊从未见过这么疾言厉色的蔡元定,心中有些瑟缩,连声道歉,甚至装成一个鹌鹑,表现出自己满满的求生欲,啊不,是诚意。
蔡元定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训斥:“也不看看场合,你给我收敛点!回去再收拾你。”发出警告后,便不再理会齐殊。
齐殊知道自己玩过火了,心中也不免后悔,自己这还是飘了啊,以为身是局外人,就能单纯以玩的心态旁观这一切么?自己……是否有可能进入其中呢?
并不打算在此刻深思,齐殊将注意力转移到场上,并将所见实情与自己在哲学史与陆九渊文集中的所知一一对应。之后的论学过程果然如此,陆九渊言辞犀利准备充足,朱熹则不免显得左支右绌。
第一天的论辩很快结束,朱熹落了下乘,众弟子多少有些怏怏不乐,齐殊心中有事,也不敢显露出白日的幸灾乐祸之情,便也沉默着。只是他毕竟不安分,第二日围观的时候,忍不住带了笔墨准备记录。
出于对这段学术史,或者说是这段相爱相杀cp故事的强烈兴趣,关于鹅湖之会的记载齐殊早已烂熟于心。于是在记录之前,他忍不住以陆九渊的口吻,默写出了此前看到的那些记录:“……‘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滴到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举诗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只今’,元晦大不怿。于是各休息。翌日,二公商量数十折议论来,莫不悉破其说……”
“齐守愚。”听到蔡元定再次呼唤自己,齐殊忍不住笔尖一颤,慌忙作揖见礼。
蔡元定神色淡淡:“你在写什么,让我瞧瞧可好?”不等齐殊答话,已将纸上字迹收入眼中,顿时脸色一变,呵斥道:“顽劣至极!小子不懂大道,怎敢乱写!”说罢,将齐殊一把拉起:“你若不想听,自去离开便了。”
被蔡元定赶走的齐殊,无意中回头,却看见被丢弃在地的那张纸,被一位陆氏弟子捡起。
齐殊蓦地脸色一变。
正所谓:
朱陆工夫辩未休,东莱岳麓两绸缪。
同游学侣千千万,谁与先生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