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初见 ...
-
论文盲审没通过的消息传来,齐殊在宿舍枯坐了一天。
看着宿舍墙上挂着的孔子像和朱子像,齐殊自嘲一笑,将之分别取下,本来想撕掉,不过绢帛材质实在是撕不动,用剪刀剪烂又有点不像话,毕竟齐殊只是自诩儒门逆徒,又不是真对这两位老人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于是,齐殊的选择是,用平时点香的方式把画像给烧了。
在点燃那幅朱子像时,烟雾报警器响起,齐殊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齐殊已真身穿越到八百多年前的南宋,坐标江南西路。好在穿越大神给的金手指虽不大但很实用,那便是在古代生存的基本技能,至少不会语言不通,还有一些小钱钱。齐殊易钗而弁,男装看上去就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在原住民看来也没什么违和感。在习惯了宋朝生活之后,齐殊一路南下,准备去找害自己延毕的“罪魁祸首”朱熹去了。
武夷精舍建成后,每月朔日都有来自五湖三江的学子前来向求学,他们在朱熹门下来去自由,待的时间也是长短不一,少则三五月,多则有数年之久。最特殊的便是蔡元定,他在二十五岁拜师后便未曾离开,朱熹对他极为看重,几乎当作自己的学侣和助教,因此众门人对他也要尊称一声先生。
这日春光正好,在一群负笈求学的少年中,齐殊并不打眼,身量中等,容貌中等,学识亦不突出,因此在旁人兴致勃勃讨论问题时,往往是微笑倾听并不多言。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本是个极活泼的性子,装鹌鹑装了一个月都快憋坏了,何况今日情况特殊,他少不得要展示一下自己“特立独行”的一面。
齐殊停下手中的扫帚,长舒一口气,清亮的声音中满是憧憬:“来这里住了一个月了,今日先生终于要见我们了!终于有机会从洒扫应对上达天理啦!”
“这可是上蔡先生在明道先生门下的待遇!先生是磨砺我们的性情,这种不教之教,是看重我们呢。”同行的学侣中自是有那颇为自信的,闻言忍不住调侃。
大家来此拜师求学,即便不是深受伊洛之学影响,也对洛学源流有一定的了解,对于谢良佐拜师程颢那段往事,众人早已谙熟,此时拿来互相勉励也是
“哈哈哈好不知羞!上蔡先生可是程门中第一流的人物,岂是我等敢比拟的?”志同道合的少年人友谊总是来得很快,一月的相处之间也是说笑惯了的,此刻便有那谨慎之人笑着反驳。
齐殊闻言心想,这下可算是到我表现的时候了,于是正色道:“兄台此言,在下倒是不敢苟同。当年濂溪先生曾言:‘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古人又有言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我们自当效法圣贤,心中若无圣贤之志,何必来此求这圣贤之学!”
“齐兄,这大话谁不会说?可你敢去先生面前如此说么?”听了他的话,有些人若有所思,却也有那不以为然的,再次开口时便不免微带了些讽意。
齐殊闻言有些心虚,但他向来会装,双目一瞪理直气壮道:“孔夫子尚且十五志学,后生小子怎敢望于夫子,自然是要在学的过程中坚定志向的。我等若是心志真已如同颜子那般,何必再来问学?”
年纪稍长的一位少年闻言微笑:“两位何必争执?孔夫子教诲我等要学而时习,那自然是无时不学的,自当时时叩问本心,即便学至大成依然不可废学。”
齐殊的笑容忽然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兄长这话听来,似有明心见性之意,又似是江西陆先生之言呢。”这却是讽刺对方思想杂于佛禅了,这本是无碍的,毕竟这个时代,儒者思想中多杂有佛老。只是对方好言相劝,齐殊这话却是有意挑衅了,怪不厚道的。
没办法,谁让这个时候齐殊的心态,害,就是玩!
那少年心态明显不如齐殊稳如山,再开口略有些底气不足:“你要如何?何况晦庵先生何等人物,难不成竟还有些门户之见不成?”
齐殊以手掩唇,眉间尽是笑意,却不再开口,心道那可不,朱陆之间相争何止百年呢,待鹅湖之会后你等便知晓了。
场面安静片刻,忽有一中年人语带笑意开口:“先生,这些年轻人好生活泼,看着他们,元定只觉这岁月不饶人啊。”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蓝一白两道身影从屋中走出,说话的正是稍稍落后半步的白衣中年人。
众少年连忙噤声,整肃衣冠,齐齐向来人躬身施礼:“见过先生。先生安,蔡先生安。”
来人正是朱熹与蔡元定。
朱熹温声道:“贤俊等不必多礼。”说罢侧头看向蔡元定,眉眼含笑:“季通说得不错,不觉竟已是十五年之久了。”
蔡元定微笑颔首,随后看向这十余位或激动或忐忑的少年:“各位,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众少年再次躬身,语道不敢。
朱熹看着少年们,目露欣赏之色:“英雄出少年,诸位贤俊愿与熹同游,亦是熹之幸事。请各位介绍自己,通下姓名、籍贯等。”
众人依言自我介绍。
快要轮到齐殊时,他心中有些紧张,手心中甚至微微有些汗意。
他们这些人来至武夷精舍已有一月,虽然时不时便能见着朱熹,但按着规定,须先在陋室住满一月,并承担洒扫劈柴等杂务,在此期间朱熹是不会同他们说话的,便是蔡元定,也只是打招呼而已,当然,朱熹等人若是有兴致来场讲学,他们自然也是可以默默旁听的,只是不许如入室弟子一般提问。如今一月之期已满,他们算是经过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考验,也终于可以与先生直接对话了。
见朱熹的目光淡淡扫来,齐殊整肃仪容,深深一揖,起身后恭谨回到:“先生,小子齐殊,生于淮西乡野,素仰先生之名,愿效龟山廌山二先生立雪之志,敬奉束脩,委质门下,学习圣道,望先生收留。”说罢再次一揖,尽可能诚恳地表明自己的求学之志,自言愿意效法杨时、游酢两位前贤,延续程门立雪的佳话。
朱熹闻言颔首,不知怎么,忽地想起当年自己拜师李侗之时,神情微微恍惚,随即耐心追问:“哦?你竟也知程门立雪之事?”
齐殊心道,说出身乡野不过是谦辞罢了,自己虽然是个“九漏鱼”,可程门立雪的典故毕竟小学就知道了,不过这话他可不敢明说,只是继续开启彩虹屁模式:“自然,这等尊严师道的美谈,后生小子闻风而兴,不敢不知。”
朱熹闻言似是极满意,含笑开口:“那你可有字?”
齐殊闻言眼前一亮:“乡野之人,高堂不在,因此并未有字,小子冒昧,敢请先生赐字。”他说这话一点也不心虚,毕竟这个世界没有他的父母,而且能忽悠一代大儒给自己赐字,多大的脸呢!
其他少年看向齐殊的目光有些羡慕,可没办法,谁让他们即使未及冠,家里长辈也为他们取了字呢。
朱熹目光微动,难得起了些作弄的心:“那你字子静可好?”
齐殊一愣,想到江西陆九渊便是字子静,生怕是因为方才的刻意表现,让朱熹对自己有了芥蒂和试探之意,神情踌躇地开口问道:“先生,何意?”
蔡元定噗嗤一声笑出来:“先生您这……”
朱熹闻言轻咳一声:“哦,那便换一个,你名中的‘书’是哪个字?”
齐殊依然有些茫然,但还是认真答道:“便是殊绝之殊。”
朱熹轻咳一声:“原来是‘理一分殊’之殊,不是‘静女其姝’之姝啊。”
众少年恍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素知先生只有讲课时才严肃,却不想平日不仅温和,竟是如此爱开玩笑之人。
齐殊闻言,却是心下一凛,生怕这初次见面,自己的女儿身便暴露,只好紧紧捂住自己的小马甲,苦笑着摇头道:“先生还是莫要玩笑了。”然而不免在心底暗暗吐槽,谐音梗什么的,原来一千年前就这么好玩的嘛?!
朱熹似也有些不好意思,端正神情再次开口:“我观你天资不差,方才听你之言,亦有些与众不同的大气魄,只是露才扬己终是不如含章可贞,豪杰之士虽与众人殊,却难免多些挫折,这道理想来大家都懂,不过……”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道:“那你,字守愚可好?”
齐殊微怔,自后世而来的他自然大略知晓朱熹言中未尽之意,毕竟朱熹他本人的性格便是一辈子很刚又很杠,也确实受了不少磨难。只是此时不便深思,他看向朱熹,开口相询:“先生之意,是否是要学生,聪明睿智守之以愚?”
朱熹颔首:“不错。”似是觉得今日有些交浅言深,他不再开口,只是神情与方才已然不同。
齐殊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后退半步,撩衣拜倒:“感谢先生赐字。”
这是齐殊第一次跪拜朱熹。
待全部自我介绍之后,众位少年随朱熹与蔡元定入内,分别向孔子、颜子、孟子、周敦颐、二程诸人的画像行礼,并向朱熹奉茶,便算是正式拜入门下了。
这正是:
梦入考亭容此身,同游学侣亦经纶。
愿求师友勤切琢,须信凡人是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