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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受罚 作死的齐殊 ...

  •   鹅湖之会结束后,朱熹一行人与江西学者并吕祖谦等人作别,准备返回武夷。
      在回程的路上,蔡元定的目光每每让齐殊如同芒刺在背。他心底不安,也就尽可能地乖巧,不敢再惹是生非了。
      只是朱熹待他比之以往并无不同,这反而更让齐殊心中忐忑,不知道蔡元定是否把自己那些欺师灭祖的行为告诉了朱熹。如果没说的话,那自己只要设法哄好了蔡先生就可以蒙混过关;但万一朱熹已经知晓,却还能如此八风不动,那自己可就真的不妙了……
      胡思乱想间,齐殊竟隐隐生出了大事不妙赶紧跑路的心思。
      只是,当齐殊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忽然觉得此间一切都有点索然无味起来。

      这日,朱熹等人走在大庾岭中,湖光山色令人心神放松,众人便直接席地而坐,即兴谈诗论文,好不自在。齐殊的诗才比不过正经古人,但偶尔口占一绝时亦有可取之处,至少不会贻笑大方。于是乎,在朱熹微微颔首的认可中,齐殊不禁放松了警惕。
      只是朱熹与门人的游学,不可能只是吟风弄月陶冶性情。当话题逐渐转入读书修身之法时,朱熹面色已然正经起来,他看了看在座的门人弟子,似是意有所指地道:“你们若还想修身进学,那便平日少些闲言语,多去静坐!须在静坐中体悟此心未发时的状态,体悟纯然之心与本善之性。”顿了顿,他继续补充道:“入学工夫之所以是静坐,是因为静坐之时本心安定,即使生出些私心杂念,意随心动驰于外物,但到收心时候,也有个安顿处。若有那闲着无事的人,不妨用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此一二年,何患不进?”
      听到这“平日少些闲言语”一句,齐殊耳朵一动,心下却又开始惴惴,感觉朱熹话里话外分明是在内涵自己,对方虽还在循循善诱,他却已是听不进去了。他知道,理学家们虽然受佛道影响,多多少少都会强调下静坐的功夫,但朱熹并不经常劝人静坐,此时突然说这种话,怕是有为而作。
      当然,也许朱熹本身并没有多余的意思,只齐殊到底是心里有鬼,胡思乱想间也就并不曾将先生的话放在心上。
      齐殊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是不爱学习却又莫名一路读到研究生了而已。

      回到武夷之后,生活恢复正轨,辛苦而单调的学习却多少让人厌倦,说句不该说的,要不是为了亲身经历见证一回吕祖谦、张栻诸人的丧事,他已经越发想着过些时日便离开了。
      何况,齐殊对朱熹等人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对儒学与理学的学习本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但修养工夫什么的就大可不必了不是?他又多少有点唯恐天下不乱,因此,除了见吕祖谦、陆九渊兄弟这几次的热闹怪有意思,平日的常规学习讨论与静坐,甚至时不时的射礼实践,在齐殊看来都挺无聊。
      除此之外,朱熹即使是旷世儒宗又如何,他的思想此时也尚未达到大成境界,如果不是无法确定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齐殊恨不得先去浪一浪,过二十年再来拜师呢!
      对于齐殊日渐浮躁的心态,朱熹自然也有所察觉。

      这一日,自建阳有客来,将朱熹所著初版初印的《四书章句集注》带了来,朱熹让门下传阅讨论,态度如以往般温和,也期待着弟子们提出一些修改意见。
      齐殊粗略扫视一番,努力在心中回想前世所见的《四书集注》定本,却只能大致觉察出来,初版的语言要冗余些,具体义理方面……不好意思,作为一个延毕的学渣,他也实在是不记得许多了。
      听着同门热火朝天的讨论,齐殊觉得甚是无聊,悄悄打了几个呵欠,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朱熹好几次冷眼扫视过来。后来,他虽然在同门的提醒下也正襟危坐,可不消片刻便是故态复萌。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齐殊,毕竟这个时候的朱熹还没有晚年的人格境界,还不足以让人“久而敬之”,待人时纯出于真性情,有时也不免在宽和与严苛中失于中道,对于弟子主要是如春风一般的和煦呢。齐殊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说他是孔夫子所言“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的小人也不为过,他即使遇到穿越依然对鬼神之事不甚在意,因此有意无意地便要“狎大人”和“侮圣人之言”了。

      看着手里散发墨香的一函书,齐殊的师兄张三小心捧起一册,感慨道:“先生这书,应当是要寄给同道学侣的吧。”
      齐殊瞬间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道:“想来也是如此,金华吕东莱,岳麓张南轩,江西陆象山兄弟,这几位是一定要寄的。”
      张三笑了笑:“这还用你说!他们与先生论学最勤呢。不过,我倒想起了复斋先生那句诗:‘珍重友朋勤切琢,须知至乐在于今。’陆氏二先生之言虽与我们先生不同,但学者相互切磋,真是极有意思啊!”
      齐殊赞同道:“那是自然!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嘛!”
      学堂内静了片刻,然后是哄堂大笑。而朱熹看过来的目光已经有杀意了。
      齐殊侧身面对张三,心虚地躲避着先生的凌厉视线,依旧一脸纯良无辜。
      张三手一抖,那册书便掉落在地。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齐殊,眼睛睁大到有些惊恐:“师弟,你你你,方才说什么?”
      齐殊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嘴瓢了,连忙补救:“咳咳,不亦乐乎啊不亦乐乎。方才一时记差了,口误口误。”
      张三的目光依然呆滞:“这这这,这也是能口误的么?你都是怎么想的啊?”
      齐殊叹了口气:“唉,谁让小弟记性不好,背诵《论语》时难免背串了,这倒也不是我对圣人之言有不敬,所以,还请师兄原谅则个。”
      张三将书籍捡起,小心放好,有些好奇地问道:“既如此说,那你还有什么背错的时候了?”
      齐殊面上略带了些苦恼之色,却似是早有准备般张口便来:“以‘有朋自远方来’一句为例,在《论语》中我便能缀连许多句了!比如呀,有朋自远方来,沽之哉,沽之哉!有朋自远方来,必杀之。有朋自远方来,吾已矣夫!有朋自远方来,吾不知之矣。有朋自远方来,不知所以裁之。有朋自远方来,吾不欲观之矣!有朋自远方来,吾何以观之哉?有朋自远方来,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有朋自远方来,噫,天丧予!天丧予!……”
      同门中的年轻人笑得前俯后仰,但很快,他们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身侧,朱熹的声音平静无波:“哦,怎么,你还挺骄傲?”
      齐殊连忙装无辜,不怕死地狡辩道:“先生,弟子愚钝,可弟子真不是故意的,比如有一次,在《述而篇》的‘自行束修以上’句后,我便不小心背成了《八佾篇》的‘吾不欲观之矣’。”
      此时正值盛夏,朱熹的声音却仿佛含着冰渣:“你不是背错了。”顿了顿,他冷笑着,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就是故意的。”
      齐殊面上惶恐,心中却默默叹了一口气,如今算是彻底暴露本性,在朱熹面前放飞自我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走上前两步,向朱熹长揖到底:“学生惶恐,不知先生何出此言?”
      朱熹也不叫他起,只是冷冷道:“‘有朋’一句,白丁之人亦曾听闻,读书人只怕未曾识字,便已知此句了。可你倒好,偏为此句续上了那许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圣人之言于你便只是游戏?若说你只是无心之过,我且问,你自己可信?”
      齐殊哑口无言,面上也流露出一丝后悔之色。他不知为何,近来有意无意总想去试探朱熹的底线,这次终于如愿了,可他却并不开心。
      齐殊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把朱熹惹毛了。
      朱熹继续道:“《易》之《蒙卦》云:‘只闻来学,不闻往教。’你若果真不愿再学,我自然不会勉强于你,你我的师生缘分便到此为止,好聚好散吧。我虽比不得孟夫子,可对于门下弟子,‘往者不追,来者不拒’却还是做得到的。”
      齐殊大惊,继而惶恐,没想到自己玩笑过头的后果如此严重。只是这被逐出师门怪没面子的,何况这次自己确实不对,还是乖乖认错要紧。
      思及此处,齐殊连忙撩衣跪倒,声音中也多了些诚恳:“学生有错,请先生责罚。学生顽劣,请先生匡正。”
      朱熹声音淡淡:“你可是真心认错?”
      齐殊连声应是,可那低眉顺目的样子,却让朱熹更为火大,只觉得齐殊此人极不诚恳,生怕他又是编好话来哄骗自己的。
      朱熹声音更冷:“既是如此,你且伸出手来。”
      齐殊惊讶抬头,与朱熹目光相对,瞬间只觉浑身发冷,因为朱熹的声音虽不甚严厉,但他的面色却是极为冷酷。这样的先生,不仅齐殊从未见过,其他学子也不曾见过,只能说,齐殊太能作死了。
      齐殊终于知道怕了,他不禁瑟缩了一下,连忙垂下眼睑,然后乖乖将双手平举,手心向上翻转。
      朱熹取出戒尺,“啪啪啪”三声,在齐殊掌心重重打了三下。
      朱熹心中怒其不争,因此这三下极狠,齐殊疼得浑身颤抖,眼中泪花闪烁,却狠狠咬住下唇,不敢真的哭出声。
      责打齐殊之后,朱熹心气略平了平,这才准备对齐殊解释,也是对在座其他门人弟子开示道:“我今日罚你这三下,一是为你亵渎圣贤之言,二是责你与友朋相处不循正道,三是罚你内心无所敬畏,如此,不过是小惩大诫,若你再犯定不轻饶。你可服气?”
      齐殊哽咽开口:“学生明白,谢先生教导。”
      朱熹缓声道:“既如此,你今日回去,将《论语》抄写三遍,明日辰时之前须得完成,你若抄写不完,或是字迹不够工整,便不必出现在我面前了。”
      齐殊躬身应是,再不敢嬉笑玩闹。看着红肿的掌心,不禁犯起愁来。

      这正是
      小子荒唐合怒嗔,须知《论语》可通神。圣言狎侮安能恕,罹责书生警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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