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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七】自讼 ...

  •   这日晚间,齐殊身子好了些,便穿上了之前祭礼所用的朱子深衣,走出房门来至山林。她一身峨冠博带,广袖飘飘,深衣主体部分又是素白色,远远望去,倒也真有些不像尘世中人了。
      初夏的夜里有些凉意,山间温度本又更低,因此,齐殊虽身着三重衣,却也并不觉得热。微风轻轻拂过,吹散了齐殊一声轻轻的喟叹。
      不知不觉,齐殊又走到了九曲溪的五曲处,她解下系船的绳子,迈步登上兰舟,桂棹一撑,小舟缓缓驶离岸边。
      岸边的山崖上,多有古今人物的题词,其中留下笔墨最多的,便是朱熹。
      齐殊将小舟停靠在一处浅摊,然后走近那处摩崖石刻,轻轻伸手抚过上面的字迹,仿佛是与那人双手相握。
      片刻后,齐殊一声长叹,准备就此离去,却在转身时蓦地瞪大了眼睛。
      那船上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位女子!
      齐殊有些惊恐:“你你你,是人是鬼?”
      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与齐殊有七八分相似的脸,那两三分不像之处,却是由于妆容的缘故。她笑盈盈地看过来:“别怕呀,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叫齐姝,静女其姝的姝哦。”
      齐殊心下一紧:“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如果你是我,那我又是谁?”
      齐姝笑容中带了些嘲讽:“这话问得好,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我又如何知道?”
      齐殊默然:“我说不过你。那好,你出现在我面前,究竟为了什么?”
      齐姝娇俏一笑,云鬓花颜,乌发之中的步摇随之微微颤动,好看得紧。在宋朝这些年中,齐殊一直未曾作过女子装扮,此时看到女装的自己,心中不免泛起了涟漪。
      似是看出了齐殊眼底的艳羡,齐姝银铃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恶意响起:“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答应先生了,过两日便进门,嫁他为妾。你说,我这身好看么?以后即使荆钗布裙,我也比现在的你要好看呢。”
      闻言,齐殊只觉得血液倒流,几乎站立不稳:“你什么意思?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妖物,凭什么占据我的身体,为我做决定?!”
      齐姝冷冷一笑:“我都说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怎么,我的决定就不是你的决定了?”
      齐殊面色惨白:“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更没想过要为妾!身为穿越女,这点骄傲我还是有的。”
      齐姝讥笑道:“你敢说你自己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是谁在现代时闲的没事造口业,说如果先生的黑料属实,她恨不得做那个被先生纳进门的小尼姑,甚至是乱了伦常的儿媳妇!如今倒好,你到了古代,反而开始装贞洁烈女了?那你倒是一直装下去啊!”
      齐殊的脸上已经不是面无血色可以形容了,她紧闭双目定了定神,复又睁开双眸:“那你为何愿意为妾,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就是我的话,那么来自现代的你,为何要自甘下贱?”
      齐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哦,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谁自甘下贱!”
      齐殊双唇颤抖,许久才道:“……是我。”
      齐姝继续冷笑:“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我敢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和欲望,你敢么?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事,分明是又当又立!”
      齐殊面色转冷:“原来你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来游说我的。”
      齐姝摇头:“不,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你自己的内心!在你心底深处,分明是想要与先生长相厮守的,不然你何必拜在他的门下?”
      齐殊面色怅然:“是,我想一直伴在先生左右,可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却是万万不能了。”
      齐姝冷笑:“发生了那等事,你居然还想继续给先生当学生?怎么,白天求学,晚上暖床么?你倒是想得美,也不看先生同不同意。”
      隐藏最深的卑劣心思被拆穿,齐殊跌坐在地,神情狼狈。
      齐姝继续骂道:“先生的学问你才只学到了个皮毛,就敢妄称自己要存理灭欲,你知道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么?你根本就分不清!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你才是懦夫,我瞧不起你!”
      齐殊轻咳两声,双手紧握成拳,抵在胸口,却反而越咳越急。
      齐姝不笑了,她看着齐殊,目露怜悯:“我同情你,因为你什么都想要,最终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齐殊心下大震。
      齐姝却又道:“可是我又恨你!因为你的犹豫不决,因为你什么都想要,你还坑害了先生啊。”
      齐殊苦笑:“我知道,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齐姝歪着脑袋看她:“你倒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想过先生会因此而自责么?”
      齐殊默然,半响后黯然神伤道:“这已经与我无关了。他不是向来物来顺应么?反正,先生对我也没有多深的感情,估计难过两天也就无事了,再过几个月说不得就能忘了我。而且,说不定经此一事,先生的修养工夫会更上一层楼呢。”
      齐姝的反讽毫不留情:“混账,物来顺应是你这么用的么?呵呵,所以你还是怨恨先生的。”
      齐殊下意识要反驳:“怎么会,我那么爱他,爱到恨不得为他而死,我……”
      齐姝又是一阵冷笑:“可你多自私啊,你得不到他的爱,就想让他难过自责,所以前日才会用那么决绝的方式断情!他救了你两次,你就这么回报的?啧啧,恩将仇报也不过如此了!”
      齐殊的身体抖如筛糠:“我没有,我没有……”她险些要摔下船去,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已是满头虚汗。
      齐姝继续说着风凉话:“你怎么不干脆掉下去清醒清醒?你不是最喜欢水么?那天在水里泡了半天,可也没见你冷静清醒呀,之后反而□□焚身,做了那么荒唐的事!你倒是想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不看人家愿不愿意!”
      齐殊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别说了,我已经惩罚过我自己了。那二十杖,我……”
      齐姝面色一厉:“你还有脸说?!好好好,那我们就掰扯掰扯!你不是号称现代独立女性么?为什么要用宋代的刑法惩罚自己?你所认可的,究竟是现代的价值观,还是古代的?是一般人的伦理观,还是理学家的伦理观?”
      齐殊喃喃:“很多时候,它们之间的矛盾冲突也没有那么大不是么?”
      齐姝温柔一笑,语气依然冰冷:“如果一定要你选呢?是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守住孤独骄傲的灵魂,还是彻底融入其中,放弃所谓的自尊!何况谁说为妾就没有尊严了?”
      齐殊转过头,目中满是挣扎。
      齐姝面上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之色,仿佛情人般轻言蜜语地诱哄道:“阿殊,其实给先生做妾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呢!现在他的子女多数已长大,你只需要帮忙照顾最小的两个就好。而且先生的人品你还不相信么?你是她后院唯一的女人,想要如何还不是你说了算!如夫人也很好啦,说不定以后还能捞到一个诰命呢,何必计较名分呢?”
      齐殊面露厌恶之色,将头转向一边。
      齐姝也严肃起来:“阿殊,我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可以考虑哦,那所谓的现代人的骄傲,或许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没有什么价值观是一定对的,也没有什么决定一定就是错的。《大学》里头说‘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先生也说格物致知是要‘即物而穷其理’,你不去体验一下,怎么知道那一定很糟糕呢?要知道,存在即合理呀!”
      齐殊目光怔怔,竟似被说动一般。见此,齐姝面上笑容更盛,眼底却是一片冷芒。
      仿佛是忽然惊醒一般,齐殊拼命摇头:“不,不是所有的事情我都要去体验的!如果我要研究毒药之理,难道也要亲自品尝一下?即物穷理不是这么解的!是,我承认存在即合理,因为一物有一物之理,可是不是所有的理都叫道,更不是所有的事理都符合我心中的道!”
      齐姝像是轻轻松了口气,面上笑容却也淡了下来:“哦,看来你这些年在先生门下,也不是一无是处啊。啧啧,没那么好骗了,真是无趣。”
      齐殊苦笑:“你到底想如何?”
      齐姝面色也正经起来:“我希望你能真诚面对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如果你决意嫁他为妾,我想也没有任何问题,先生自会将麻烦处理好,拟只需要牺牲一点点无关紧要的自由罢了。相反,我会佩服你舍弃现代价值的决绝,佩服你为爱献身的孤勇!可你若是就此离去,却将你的情感你的真心都留在这,我反而会瞧不起你,因为你的想法与行为相背,这是自欺欺人!”
      齐殊神情惨淡:“你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承认,我其实很懦弱,想留下来做先生的妾,却又不敢承认么?好,我认,我承认你说的没错,我心底深处的想法就是,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这对先生不合适啊。我既然知道不可能留下,那怎么办,我只有不去想了。”
      齐姝目中含泪:“那好,我且问你,前日你故意挑衅蔡元定,让他打你,究竟是为何?为了让你们之间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缝?你是有意要断了自己留下来的念想么?你傻不傻!何苦做这种伤人伤己的事情!”说到最后,齐姝转过身去,声音有些哽咽。
      齐殊默然:“是,我有我的私心,这心思我甚至无颜吐露给旁人听!可既然你是我,那就说与你听也无妨。”顿了顿,她轻轻开口:“那日之后,我心中愧疚,时时遭受良心的谴责,本来已是决定要走,可偏又因为焚烧旧物差点害死自己。先生救下我后,我更加舍不得离开了,可我知道不该留下来啊!就我自己而言,为妾真的违背了我的原则和底线,何况天地之大我却只能生活在后院,那才是压抑啊,我不想也不愿意,爱他超过爱我自己!可如果只是因此,我或许真有可能会如你所说那般,薄命怜卿甘作妾,可是先生怎么办?纸里包不住火的,此事一出,不说先生的名声了,整个先生门下都会被我连累!所以,即使我内心深处很想留下,我都不会这么做的。人欲如水,要在天理铸就的理性堤坝之内运行,如果放纵,那才真是害人害己。”
      她看着齐姝,声音更低了些,目色依然转为羞涩与哀戚:“求杖责,我还有个隐秘的心思,就是……我怕万一有了孩儿,就更不舍得离开了,虽然从现代医学上来说,春风一度便有身孕并不容易,但是穿越的事情都发生了,谁知道会怎样呢?何况先生,咳咳,也是龙精虎猛,他与刘夫人二十余年孕育了八个子嗣……我也是害怕有个万一。”
      闻言,齐姝泪如雨下。
      齐殊神情转为沉静:“成事不说,既然这么做了,我便不会后悔。”她看着另一个自己,目光坚毅:“其实,那样决绝的方式,不是为了绝情弃爱,不是为了自虐,更不是为了让先生自责而无法忘记我,而只是因为,我认为我做错了!我不是因为亵渎了先生所以甘愿受罚,我是因为,我亵渎了我自己!我的行为配不上我本有的光明德性,仅此而已。”
      齐姝闻言,忽地笑了,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了齐殊:“阿殊,你很好,但是我希望你更好,因为我就是你啊。所以,我希望你认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再见吧,不,我希望是再也不见,希望你不会再遇到和自己拧着劲儿的情况了。”
      齐殊看着齐姝,轻轻一笑:“好,我答应你。”
      山间星火璀璨,水上涟漪点点,小舟还停留在原先的地方。
      齐殊从床上坐起,目光一片清明。

      这正是
      世间情理贵权衡,大学工夫重意诚。
      但教此心真见道,天风水月自澄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七】自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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