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旧梦》折寄冰霜

16、【十四】严霜 实不相瞒，

　　齐殊目光含泪，声音中难得出现了卑微乞求：“君子对于禽兽尚且有仁心仁术，对于陌生人尚且有恻隐，何况我们相处这么久，请先生怜惜……”
　　说着这些将自己的自尊踩在脚下的话，齐殊脸上已经沁出了冷汗，她只觉得呼吸急促，心口绞痛，这让她几乎无法完整说完。她微微俯身，在桌案的遮挡下，快速伸手捂住胸口。
　　见齐殊花容惨淡，似乎身体不适，朱熹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她的所言所行已经触犯到自己的底线，于是，朱熹逼着自己狠心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人禽之别你也不是不知，你的所思所想，悖□□常，不啻禽兽！你既然有禽兽之心，还指望我仁者爱人？”
　　心间又是一阵疼痛袭来，齐殊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热量都在散失。她似是豁出去了一般，齐殊看着朱熹，目光灼灼，亮得惊人：“我这些年侍奉先生左右，朝夕相处，不免肌肤之亲，您怎么看？”
　　朱熹怒声呵斥：“你有心欺瞒在先，不知廉耻在后，不守妇道，天理不容，我又岂能容你？！”
　　见到朱熹一副怒火中烧中夹杂失望的神情，齐殊笑了，那笑容却比叹息更痛苦：“先生还是这样，嫉恶如仇呢。”
　　朱熹只当她是死不悔改，投射过去的目光中仿佛含了刀子，就像是初次见面一般仔细打量着她，不带一丝感情地问：“你想让我怜惜你，怎么怜惜？你就这么想留在我身边吗？哪怕是为奴为婢也可以？你要是真愿意，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可惜，我这些年投在你身上的心血当真是喂了狗。”
　　齐殊想咬牙说可以，但是，看着对方冷漠疏离的眼神，她只看到了嫌弃厌恶鄙夷冷漠，唯独没有看到一丝怜惜。
　　齐殊想问，这将近十年的相伴，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是此情此景，她问不出口。
　　事到如今，又何必再问呢？答案不是一目了然么？
　　难道她穿越千年而来，就是把自己的自尊双手奉上，让人狠狠践踏？
　　不！即使那个人是朱熹，也不行！
　　看出齐殊沉默中的绝望不甘，朱熹目光晦暗不明，声音恢复平静，语气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你就这么自甘下贱？”
　　齐殊眼中光芒散尽，她忽然弯腰侧过身去，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头热血和这些年的情感生生咳出。
　　朱熹双手在身侧握紧，目光中却显出漠然之色。
　　齐殊深深呼吸，平复心口的闷痛，然后直起身来轻轻摇头，缓慢而坚定地道：“不。”
　　她看着朱熹，目光凄凉：“我做不到。”
　　朱熹面色恢复平静，定定看了看齐殊，忽地开口，温声细语道：“你看，我们是人啊，是生来具有五行之秀气的人，总还是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的，所以要性其情，将七情统摄在四端之内，而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同禽兽一般，让感情完全支配自己的行动。想想你方才的决定，这是不是，存天理而去人欲呢？”
　　齐殊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目：“方才，您想的只是这些？”
　　朱熹似是有些不解：“不然呢？”
　　齐殊摇头，站起身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长揖到底，表情似哭似笑，仿佛承受了极大的打击：“先生，您可真是一位好老师啊！这种时候都能抓住机会谆谆教诲！谢谢您，学生……受教了！”
　　朱熹正色道：“方才这番话，是看在你我师生一场的份上，我对你的最后忠告了。只是男女有别，你留在这里不合适，回去收拾东西，便离开吧。”
　　齐殊笑得凄厉：“先生，你凭什么这么说？！即使是你，即使是天理，也不能阻止我去爱你！可是，如果早知道我会爱上你，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朱熹负在身后的双手握紧，面色依然不动声色：“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齐殊摇头后退，目光中竟似有了些恨意：“不，我不走，你凭什么赶我走？这座武夷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便是死在这武夷山中，也与你无关！”
　　“你……”朱熹皱眉还想再劝，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面对如此激越的情绪，理性的语言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激烈的爱恨，他心中也是大为震动。
　　可是，不能！不能啊。
　　齐殊抬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朱熹，见对方依然八风不动，一副不辨喜怒的淡然沉静模样，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夜晚的武夷，山风猎猎，齐殊仅着单衣，漫无目的地跑着，即使摔倒了几回，却还是爬起来继续跑着。为了逃离武夷精舍那个伤心地，她仿佛已经觉察不出寒冷。
　　齐殊她急速在山林中穿行，即使四肢被树枝划出道道伤口，也无法阻止她前行的脚步，而身体上不断传来的细微疼痛，却能稍稍压制一下那股痛彻心扉。
　　毕竟，山间小路再难走，却也不会比奔赴朱熹的那条路更难。
　　当她终于无力继续时，已经到了九曲溪边，一处较为隐避的渡口。齐殊回望来路，山间黑岑岑的，不见一点光影，眼前的水面，却是在月光之下，泛着清冷而温柔的粼粼波光。齐殊微一犹豫，便直接走进了水中，她倒不至于一时想不开，只是心中冰火两重天，迫切需要点外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何况她也经常在这九曲溪上玩耍，知道这一片水域并不深。
　　月色清凉，溪水冰凉，总也好过内心荒凉。
　　齐殊进入水中，溪水清凉，似乎像一只手温柔抚慰着她，这让她觉得心口也不那么胀痛了。她试探着前行，让全身大部分区域趴伏在水面之下，双手护着头颈露出水面，枕在一个石块上。或许是太累了，齐殊竟以这样的姿势，渐渐沉睡过去。束发的木簪早在奔跑时便已不见踪影，此时长发铺散在水面，远远望去，让人分不清是人是鬼。
　　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齐殊却还不想回去，她起身朝着水更深处走去，当溪水慢慢没过腰迹时，齐殊在水中找到一块平地，缓缓盘腿坐下，任由溪水漫至胸口，尝试在水中静坐。
　　平静下来后，齐殊轻轻扯了扯嘴角，闭目抱元守一，排除一切私心杂念，不去想她的爱恨缠绵和她的先生，静静听着风轻拍水面的声音，感受水的流动和天地造化的一呼一吸，调整了一段时间，心口好像从来不曾有过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了，精神仿佛也超脱到一个神妙莫测难言的境界，似睡非睡，身体虽然不是一直端坐，但也只是随着水流有轻轻摆动。

　　朱熹心情极差，生了许久的闷气，本来想着随她去吧。但一整日没有见到齐殊，到了晚饭时也不见齐殊回来，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忧。何况对方原是女子，本就冻了一整夜，跑出去时又衣衫单薄，加之情绪正上头，若是有个万一，自己心里如何过得去？可这时又不便大张旗鼓去找人，思前想后，朱熹还是将此事告知了对此早有猜测的蔡元定，蔡元定长叹一声，两人一起顺着齐殊离开时匆忙留下的痕迹找寻，终于走到了九曲溪边，这本是齐殊平日爱来的地方，竟也是那次两人泛舟离岸之处。
　　这一路上距离并不近，朱熹思量再三，便对着这位多年知己，将齐殊的心思尽数告知。蔡元定闻言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声：“先生，你可否想过，你这么生气，是为了什么？”
　　朱熹也不瞒他：“我气她欺瞒身份，气她悖逆人伦，真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教出了个什么东西！可是，我还气她不知珍重自身，大半夜在山间乱跑，若是被狼叼走了，那也是活该！”
　　晚上山风猎猎，两人披着大氅依然觉得寒冷。以己度人，朱熹心中的郁气早已消了大半，余下的只有担忧。只是，见到齐殊端坐在水中的样子时，好似是要脱离凡尘一般，朱熹心下骤然一紧，忍不住再次涌起怒意，这太危险了！
　　蔡元定见朱熹面色阴沉，不欲继续煽风点火，只是看了一下水中的齐殊，如开玩笑一般开口：“先生，我们一路找了过来，这可真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且是‘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了呢。”
　　朱熹面色微微缓和，还是冷声斥道：“齐殊！你闹什么，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不快些滚回来？”
　　齐殊其实早已从静坐的状态中回神，只是一来不知如何面对朱熹，二来身体早已僵硬，不敢动弹。听到朱熹的呵斥，她下意识应了一句“先生”，便要起身上岸，刚出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到几不可闻，她勉强站起身想往岸边走去，却是身体一滑，彻底沉入水中。
　　蔡元定见状大惊：“先生，快救人！”说罢，便要下水去把齐殊捞上来。
　　朱熹冷淡地拦住他：“季通不必紧张，此处溪水不深，谅也无事。何况此女心思狡诈，说不定还有什么后着，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必沾染这等不知自重的女子。”
　　蔡元定苦笑：“先生，嫂溺援之以手啊！即使她行事有差错，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她溺水么？”
　　朱熹想了想：“那你去找根树枝来。”
　　蔡元定不敢耽搁，迅速在不远处找到一根废弃的船棹，然后回到岸边喊道：“齐殊，快，快上来！”
　　他喊了数十声，水面依然平静无波。
　　蔡元定大骇，却见朱熹已经先一步踏进水中，一阵水花飞舞之后，朱熹已经抱着齐殊出来了，然后让她靠着一棵柏树坐下，自己也扶着树微微喘气。蔡元定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看到齐殊虽然还有意识，却已经是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也顾不得多想，将身上披风解下覆在她身上，提前一步去准备治疗风寒的药草。
　　见蔡元定先行离开，怀中人也渐渐有了生气，朱熹问齐殊：“你能自己走么？”见齐殊点头，便冷声道：“那你自己走，回去再找你算账。”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齐殊默默跟在朱熹身后往回走，想着眼前人将自己从水中救出，心中又甜又涩，本来已枯木死灰的心，又悄悄长出了一片芽儿。

　　这正是
　　谁怜夏日遇清霜，情极缘生乱石肠。
　　天变人心终可畏，蓬山洛水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