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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三】理欲 ...

  •   朱熹结束江西的仕宦后,重新回归山林,继续他的讲学著述生涯。
      时间匆匆过去,这一年的初夏,却与往年似有不同。明明时令已至五月,快要端阳了,可这天却还没有真正热起来。
      平心而论,这些时日以来齐殊的表现着实不错,在朱熹看来,已经有资格在学术上与他对话了,虽然还比不上蔡元定、黄幹,但对自己也并非毫无助益。只是齐殊似乎有些思虑过重,有时还会躲着自己,这让朱熹不免担心,他会不会走上邪路。
      在齐殊看来,这样的相处自然是冷暖自知,他有多少次想不顾一切坦陈心事,就有多少次又将话儿咽下。
      这一日晚间饭后,朱熹将齐殊唤来,两人在林间散步。
      “先生,今晚的月色真好。”齐殊仰头看向朱熹,“您觉得呢?”
      朱熹双手背在身后,颔首:“花有清香月有阴,甚好。”
      齐殊心下轻叹,朱熹还真是不解风情啊,可他若是真解风情,自己才真是难办。只是月色朦胧,洒下的光影着实有些惑人,齐殊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先生,我倒是想到一句词,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住口。”朱熹冷声道,看向齐殊的目光有些严厉:“这等淫词艳曲,你倒是记得熟!我问你,你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啊?”
      齐殊心下难过,嘴上却还不服:“可是先生,圣贤书中也并非没有情爱,纵然古人有言‘诗言志’,可《诗经》中尚有淫奔之诗,可见自古以来人人都是有情有爱的,只是近世男女大防比上古要严了些。我不是要否认天理,可是,您又怎能回避食色之性呢?”
      朱熹定定看向齐殊:“上古之人男女无间,你以为这是好事?孟子曾言:‘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你又可知伊川先生性情之说?要性其情,而非情其性,要使情受天命之性的节制,可不是让人背离理性而纵其情欲的,因为放纵人欲,便会遮蔽天理!你是愿意克制约束自己的欲望,以求得感情与理性的平衡,还是想放纵欲望,之后遭受天理良心的谴责呢?”
      齐殊垂首讷讷:“先生,我没有……我也不敢的。我……”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却默默在眼中蓄了泪水。
      朱熹目光柔和了些,叹息道:“倒也不必难过,你要是真有心仪之人,那便按照礼数提亲成婚,夫妇之道总是符合天理的。”
      齐殊轻轻摇头不语,眼泪却落得更凶。
      朱熹有些奇怪:“你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齐殊望向朱熹,目光含泪:“我的所爱,只怕有违您所提倡的天理,亦是违背纲纪伦常,世间难容。”
      朱熹面色严肃:“若是违背天理,自然该舍弃。”
      齐殊苦涩一笑:“若是能轻易舍弃,那便不是情爱了。”
      朱熹冷哼一声:“天理人欲,判然二分,你既然知晓不对,便该及时改过迁善啊。”
      “不,不是这样的,”齐殊轻声叹息,“陆先生说过,天理人欲分论极有病。那人,既是我的天理,又是我的人欲啊。”
      朱熹有些不悦:“怎么,你还是想去江西陆子静门下?”
      齐殊连忙摇头否认:“我舍不得先生,不愿离去,先生莫要赶我走。我只是,不愿将人欲和天理对立罢了。”
      朱熹耐心追问:“先不说理欲之间,不妨先说说,你那心仪之人究竟是何等身份,让你如此为难?”
      或许是月色太亮,或许是身侧人眉眼太温柔,也或许是这段苦恋太折磨人了,齐殊如同昏了头一般,竟然真的将这句话说出口了:“我所思兮,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熹闻言,连连倒退两步,不敢置信地看向齐殊,声音颤抖:“你,你说什么?”
      齐殊直直看向朱熹,眸中有爱恋有悲伤,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先生,你就是我的天理,你就是我的人欲。”
      朱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头竟有些茫然,片刻后回过神来,怒斥齐殊道:“胡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齐殊没有退缩,依然目光直直与他对视,只是声音也在发颤:“我之真心天地可鉴,先生不信便算了,也不妨事,这话以后我不会再提。”
      朱熹冷笑道:“天理人欲,公私而已,你可曾问过自己,你这见不得人的心思,是公是私?”
      齐殊神色黯淡:“我只知道,我看到您便欢喜,不看到您便想念,这种无需思考的心意,想来便是不容私的公心了。何况您也说过心统性情的话,我的理性我的情欲都是您,那么我爱您的这颗心,又岂能以公私判然二分?”
      朱熹目色更冷:“是故恶夫佞者。齐殊,你走吧,我这里容不得你了。”
      齐殊恢复了一些冷静,低头认错:“先生,我错了。您不要生气好不好?今后,我还是您的学生,我只做您的学生,再不敢胡思乱想……”
      朱熹冷冷道:“想要我消气?好,那你先把这悖逆伦常欺师灭祖的心思掐灭了。”
      “我……我会尽力的。”说罢,齐殊面色更白。
      朱熹的目光比月色更冷:“悖逆人伦之道,何异于禽兽?违背天地阴阳之道,你当真不怕遭受天谴?今日你便去明伦堂跪着反省吧,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我再放你出来。”说罢,抬步向明伦堂走去。
      齐殊心中大恸,神情也有些萎靡不振,知道先生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也不敢还嘴,更不敢讨价还价,便依言乖乖跪好。
      朱熹将大门一锁,拂袖离去。越想越气,晚间辗转反侧,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齐殊静静地跪在蒲团上,眼中只余一片空茫。随着时间推移,他只觉得两腿麻木,不知道自己还厚着脸皮留下来是为了什么?越想越委屈,他决定不必委屈自己,于是便想换个姿势,只是腿脚僵硬身形不稳,直接跌坐在地,他索性就靠着墙坐下,思考着今后该当如何。
      虽然身体极为困倦,可齐殊的精神却很亢奋,将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细细回想,从入门时的装模作样,到故意挑衅找茬,到因为顽劣被责罚,再到自暴自弃时被他点醒,到一次次讲学游春之下对道学的真心认同,到春心萌动之后的默契……齐殊的眼中,珠泪滚滚而落,眼眶湿了又枯。
      夜已过半,却忽地刮起一阵大风,吹动窗棂。朱熹从浅眠中惊醒,顺着风声推开窗户,却在扑面而来的冷风中打了个寒噤,瞬间睡意全无,他本想继续观书,但心头总有些烦躁,想到齐殊还是白日那身单衣,不免有些担忧,于是披衣起身,又罩了一件黑色大氅,推门而出前往明伦堂。
      朱熹打开门,扫视屋中情景,只见齐殊蜷缩在角落,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当下便是心中一软。
      脚步声并未将齐殊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朱熹连唤了几声,齐殊才猛地惊醒,见朱熹前来,面上显出一抹惊恐之色,颤着声音道;“对……对不起,先生,我错了,我这就重新跪。”说罢,手忙脚乱地跪好,因为恐惧和寒冷,面上青白交错。
      朱熹虽心知对方的非分之想,但何曾见过齐殊这般狼狈的样子,当下心中一紧,上前将他扶起,温言安抚了几声,甚至还好声好气开起了玩笑:“迅雷风烈必变,可没有叫你吓成这个样子。”
      齐殊一言不发,身体依然颤抖,他紧紧拽住朱熹的衣袖,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了自己的唯一救赎。
      朱熹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却被他身上的寒气冲得一惊,齐殊也颤抖得更厉害了。
      碰触到齐殊冰凉的肌肤,朱熹低叹一声,然后将大氅解下,覆盖在齐殊身上。冻了半夜,齐殊的身体早已麻木,精神也已经有些涣散,双脚行走间仿佛针扎一样,神情恍惚中被朱熹半拖着离开。
      朱熹将齐殊送回他的屋舍,见他面色苍白,双唇泛青,即使在温暖的屋舍中,身体依然轻轻颤抖个不停。
      担心齐殊得了风寒,朱熹捉住他的手,准备为他把脉,齐殊想要挣脱,身上却没有什么力气,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时间仿佛停滞,朱熹的面色逐渐变得惊疑不定。
      “你这脉相……不对!”朱熹声音发抖:“你究竟,是男是女?”
      齐殊勉强坐起身,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俯下身去低低应了一声:“回禀先生,学生,实是女子。”
      “哗啦”一声,朱熹盛怒之下,桌上茶盏被扫落在地,碎裂的瓷器再次弹起,在齐殊颈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却更衬得她肌肤如雪。朱熹却只当作没看见。他冷眼看着跪在身前之人,恨声说道:“你瞒得我好苦!”
      齐殊不敢乱动,感受着再次受到摧残的膝盖处传来的钻心疼痛,齐殊脸色更是一片灰白。
      见她头发凌乱,形容憔悴,仅着白色中单,跪在地上不断轻颤的身形,朱熹心下有些不忍,刚想伸手去扶,念及对方是女子之身,狠下心肠冷眼旁观:“你不是最能言善辩么,你要如何为自己的欺瞒辩解?”
      齐殊闭了闭眼,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应对:“若我早先便以女子之身示人,先生还会收我入门么?”
      朱熹冷哼:“明知故问。”
      齐殊苦笑:“先生说我巧言令色,骂我‘是故恶夫佞者’云云,可我倒也想当朱门的宰予或是仲由呀,可惜我是女子,便连想学圣贤之道,学为君子都不行了么?”
      朱熹冷笑:“君子思不出其位!你既是女子,那应当学的便是德言容功。”
      齐殊却道:“先生以为我是什么人?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我没有什么家学渊源,不能如同书香门第的女子一般,接受父兄的教导,那我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求学。我并非有意欺瞒,起心动念又是好学,先生又何必揪着一点小错不放?”
      朱熹不得不承认这话有理,于是缓声道:“罢了,你且起来说话,坐下吧。夜深露冷,你自己再加件衣服。”
      齐殊依言坐下,脸上有着一丝病态的柔弱,看上去竟有些楚楚可怜。
      朱熹呼吸一窒,心烦意乱地开口:“男女有别,我这里无法留你了,你走吧。”
      齐殊颤声道:“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先生当真忍心赶我走?”
      朱熹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缓声开口:“你若无处可去,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你不再有那等荒唐的心思,我亦可做主,在门下为你择一良婿。”
      对于朱熹的提议,齐殊感到荒谬到不可思议,她看向朱熹,目光凄然:“先生,您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朱熹冷下脸来:“那你想如何?”
      齐殊闻言,颤声询问:“先生,我一片真心,您真的无动于衷?”
      朱熹温和而冷漠地回应:“不然呢?好,你说你爱慕我,我们既然说一物有一物之理,爱亦是物事,那么,你爱慕我的理在何处?”
      齐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含羞开口:“我仰慕先生道德学问,在门下受学如坐春风……”
      朱熹却打断她的表白,声音更是淡然到残忍:“你既然看重的是这类特质,那么也许让你去张敬夫吕伯恭甚至陆子静那里,你也会爱上他们。所以说到底,还是这即物穷理的道理,你会爱慕我,只是因为你与我接触更多。”
      齐殊惨然一笑:“先生觉得,我的爱不是非您不可?可情爱之事哪有这么算的!动用思虑的,那便不是爱了啊。”
      说罢,她看向朱熹,可对方面上依然无动于衷,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当下,齐殊面上血色尽失。

      正所谓
      幽径空知月色深,青衿不耐北风侵。
      十年谁共黄粱梦,一片冰心竟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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