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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二】佳客 朱陆cp支 ...

  •   淳熙八年二月,朱熹在南康军任上,与陆九渊相会,这段时间算是朱陆之间昙花一现的蜜月期。毕竟,两位理学大佬此时思想最为接近,此后,他们将渐行渐远,几成陌路。
      对未来走向的了解,让齐殊始终拥有看客的身份,无法真正融入这个时代;但亲身参与的盛会,却分明束缚住了他的身体和灵魂,让他的目光有了中跨越历史的沧桑悠远,竟是与朱熹莫名契合了。
      在落星湖上,朱熹与陆九渊携弟子畅游庐山胜景,扁舟之上容载量有限,朱熹的那条船上自然只有他与陆九渊两人,其余弟子则是一舟四人,朱陆门人随意组合着,如众星拱月般围绕在朱陆二人的周围。
      夕阳余晖落在水面,惊动了湖中鸥鹭。随着船行,两侧青山逐渐倒退远去,可这湖水却仿佛永远不会停息一般,从亘古流向未来。正如那在天地之间永恒存在的理,充塞于上下四方,运转不息。
      山水之乐,固然不易;可有朋自远方来的这种知交之乐,才是真正难得!
      朱熹环顾着四边的景致,又看向面前这位与自己在学术上亦敌亦友而又旗鼓相当的对手,笑着发出感慨:“自有宇宙以来,已有此溪山,还有此佳客否?”
      朱熹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直直撞击进众人的心中。
      这样的朱熹,似乎能穿越一时一地的时空限制,直接与天地对话。正所谓,通天地人曰儒!
      齐殊停下划桨的动作,怔怔地看着船上两人,即使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对陆氏之学更为心折,但此时此刻,他眼底心间,惟余朱熹一人。
      齐殊喃喃道:“先生和陆先生,原来他们才是一类人啊。”
      舟上其他人闻言,奇怪问道:“何出此言?”
      齐殊认真地说:“我听闻,陆先生曾有诗云:‘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此诗与先生今日所言,气魄宏大,何其相似也!”然后蓦地笑了笑,自嘲般摇了摇头:“二位先生却是与我这等凡夫俗子不同啊,待我百年之后,自然是形神俱灭,声名无闻;可两位先生却是不同,他们生前便知,自己的声名将百世不朽!这番气象,这等自信,只有让人心折的份。”
      同门伙伴听了也是低头沉思,然后一边继续划桨一边开玩笑道:“你也不差,未到而立之年,便知自己今后之事,‘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了。只是不知,当日拜入先生门下时,那个开口有志于圣人之学与圣人之道的,又是何人呢?”
      齐殊白了他一眼:“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而且呀,我这是‘知其不可为之而安之若命’呀!何况孟夫子也说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我自知不是那名高一时的人,但是在这若干‘名世者’之间,总要有人去做薪尽火传之事啊。”
      身侧,陆学门人好奇地问:“两位贤兄,那你们觉得,你们朱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在哪方面和我们陆先生像呢?”
      同门学友想了想,苦笑摇头:“今日方知‘子路不对’是何意了,我这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形容先生。”
      齐殊微笑颔首:“此话不假,先生的道学难言也,先生之为人亦难言也!”
      那人看向齐殊:“守愚兄,你就说说吧。”
      齐殊想了想,喟叹道:“先生是一个活泼泼的人,相较于张敬夫吕伯恭诸位先生,先生的情绪波动明显更多;然而不可否认,他的喜怒哀乐虽然一出于情性,但也都是出于天理之自然,是‘当喜则喜、当怒则怒’的表现。”顿了顿,他看着对方,又道:“先生与陆先生多少都承续了伊洛一脉,这点应是大同小异,只不过,陆先生之尊德性似更接近于大程夫子,而我们先生的道问学似更青睐小程夫子。可是,先生虽然不甚推崇明道先生,对他的话却还是默契于心的,比如说,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等等。”
      见身边人若有所思,齐殊继续道:“所以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先生虽然就在我们身边,但是他的心思不可捉摸,我们无法靠近。先生想做一个真正见道体道的人,他也正在朝这个方向前进,只或许有时候,这种不可捉摸,就是道啊。”
      说到此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悸动,齐殊念出了前世自己莫名很喜爱的一句诗:“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忽然听到一声“善”,齐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朱熹与陆九渊竟然都不再说话,俱是微笑看着他们。
      齐殊见状连忙起身施礼:“小子无状,惊扰两位先生,失礼之处,还请先生勿怪。”
      陆九渊笑出声:“元晦兄,你这弟子钟灵毓秀,见识高迈,我门下不及也。”
      朱熹也含笑谦虚:“哪里哪里,这小子就爱口舌上争些是非,平日没少让愚兄头疼。若论躬行圣道,远远不敢望子静门人啊。”
      齐殊低头作惶恐状,却悄悄笑着撇了撇嘴,心道您二位就商业互吹吧,我就爱看你们俩这塑料兄弟情。只是想到这次别后,两人终此一生都未曾再相见,心下又有些酸涩。
      陆九渊半开玩笑半认在地说:“你这个学生,倒是个真性情的,你要是嫌他碍事,不妨割爱,让他来我门下游学一段时日如何?”
      这些时日以来,朱陆门人时常相互往来问学,甚至直接转益多师,两人此时也对门人的这种行为乐见其成。因此,陆九渊的这个请求并不过分。
      想到齐殊刚入门时,自己差点为其取字子静,后来还真有一次,师生二人说到改换门庭的事儿!朱熹以袖掩口轻咳一声,心道齐殊和陆氏倒还真有些缘分。只是,对于陆九渊的这个提议,朱熹心中莫名有些抵触——也许是这次挖墙脚过于光明正大了?
      忽视心头的那一丝有些不悦,朱熹眼神微眯,看向齐殊:“陆先生看中你,你怎么想?”
      齐殊心中暗暗叫苦,这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但是老师问话又不能不答,见气氛微凝,他略略思考了下,微笑着岔开这个话题:“方才泛舟之际,小子突然想化用前人一首诗,还请两位先生品评。”
      陆九渊仔细打量了一下齐殊,然后侧头睨了一眼朱熹,挑了挑眉,笑容中有些意味不明,却让齐殊感到汗毛倒数:“说来听听。”
      见到陆子静那促狭的表情,朱熹不禁想起当年鹅湖之会,陆氏兄弟都有作诗,便也向齐殊投去鼓励的目光。
      齐殊缩了缩脖子:“咳咳,就是这个,开头一句可能有些冒犯先生,提前说一下,还请先生勿怪。”
      陆九渊目光中更是兴趣盎然,催促道:“快说快说,元晦兄雅量宽宏,定不会与你计较。”
      朱熹看着陆九渊,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警告地看了眼齐殊。
      齐殊假装没看到,然后向两位先生躬身一揖,开口吟出第一句:“吾爱朱夫子,风流天下闻。”话音未落,周围已经笑倒一片。朱熹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尴尬,伸手指着齐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朱熹面上薄怒,陆九渊不给面子地抚掌大笑。
      齐殊缩了缩脖子,面上故作镇静地继续说下去:“清吟九曲水,醉卧武夷云。格物惟居敬,修身枉谏君。溪山有佳客,传注亦清芬。”
      这首诗后面的内容就正经多了,众人也慢慢止住笑声,陷入了沉思。
      朱熹面色变得严肃:“阿殊,这‘修身枉谏君’一句,有些过了。”
      陆九渊却道:“我觉得这句甚好!元晦兄近日忧心国事,赈灾辛苦,屡上封事,可……罢了,不说也罢。”
      齐殊轻声道:“谢陆先生,我也只是,偶尔会为先生感到不值罢了。”
      朱熹目光一凝,心中竟也有些复杂难明了。
      陆九渊笑了笑:“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你叫齐殊是不?最后一句是何意呀,你这小家伙莫非是在骂我?”
      齐殊愕然,惶恐道:“不敢不敢,我对陆先生只有敬仰,何来骂这一说呢?”
      朱熹轻哼一声。
      陆九渊叹了口气,笑意敛去:“我只是想到,那年鹅湖之会,复斋家兄所做之诗:‘留情传注翻榛塞,着意精微转陆沉……’可惜家兄已经不在了。”
      复斋便是陆九渊兄长陆九龄的号,只可惜,陆九龄字子寿,却并未享寿多少……
      朱熹也现出沉痛之色:“去年先丧敬夫,又丧子寿,阴阳两隔,友朋再难相见,令人痛心啊。所幸子寿兄与子静你,后来也知晓不读书的坏处。”
      陆九渊苦笑:“某何尝教人不读书?元晦你又冤枉人。”
      朱熹面上重新浮现笑意,眼底却有一丝忧虑:“希望如此啊,子静兄。”

      相聚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临别之际,陆九渊拉着朱熹到一旁说话。
      陆九渊看了看弟子的方向:“元晦兄,你的弟子里那个叫齐殊的,很有意思啊,你不妨对他多留意些。”
      朱熹微微皱眉:“子静兄,你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陆九渊笑得意味深长:“奇怪?奇怪就对了。”
      朱熹还是有些莫名其妙,回去后将这番话说与蔡元定听了。
      蔡元定踌躇了片刻道:“陆子静眼光极其毒辣,他看人向来很准,似能看到人的心底处,当真如同曾子所言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啊!他既然这么说,必有缘故,只怕这齐殊当真有些不妥。”
      说罢,蔡元定随身起了一卦,但卦象极为怪异,他看了半天,犹豫道:“这……我无法预测吉凶。从卦象爻辞中我只能约莫猜出,他与先生会有些纠缠,好似,还是孽缘。”
      朱熹皱眉看着卦象,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沉吟了片刻,摇头叹道:“罢了,静观其变吧。”

      这一年七月,张栻、陆九龄离世的悲伤还未消散,吕祖谦的讣闻也到了。
      两年之间连丧数位好友,朱熹大病一场,日渐憔悴。
      齐殊看着心疼,便时常借着侍奉汤药的机会,来宽慰朱熹。
      这一日,齐殊奉上汤药后,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到朱熹面前。
      朱熹一口饮尽,将碗放下后,接过这本书,只看了一眼,便又落下泪来。
      齐殊小心地递过去一块巾帕,然后轻声说:“先生,您看到了么?这本书,是《近思录》。”
      朱熹擦拭去眼角泪水,哑声问道:“那又如何?”
      齐殊目光温柔,声音清亮:“这《近思录》,是您与吕东莱先生共同编订的。他虽已逝去,但只要这书还在,那您便从未失去这样一位诤友。待您百年之后,待到千年之后,您和东莱先生的名号,也会一直为后人铭记。”
      齐殊看着怔怔回望自己的朱熹,一字一顿道:“自古皆有死,可你们,终将不朽。”

      这正是
      圣凡千古亦同心,此理天然不可侵。
      自是功名垂不朽,何妨山水伴佳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二】佳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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