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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一】泛舟 ...


  •   朱熹观察门人时,喜欢看他们的眼睛。毕竟孟夫子有言:“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所谓诚于中而形于外,内心无愧无怍、有浩然正气,那自然是心广体胖了,会表现出来一种自然和乐的状态。而眼睛更是心灵的窗户,所以很多人做了亏心事,是会目光闪躲、不敢与人对视的。
      虽然弟子们基本都是目光清正之人,但齐殊的眼睛与旁人不同,似乎总是显得格外灵动。在朱熹的印象中,齐殊明眸善睐,本是极爱笑的,虽有些顽皮,可本性不坏,担得起《卫风?淇澳》一句:“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可不知何时,齐殊的双眸如笼上一层薄雾,笑容也较以往少了。
      朱熹与蔡元定也注意到齐殊的改变,她不再喜欢抬杠,变得寡言少语了,偶尔提个什么问题也是中规中矩的,这反而让朱熹有些不习惯。不过见他对于师长也足够尊重,该做的功课倒也还算认真。朱熹与蔡元定便只当他是真的沉静下来了,没做多思。
      只是近日来,即便在课堂讨论上,他也显得太过安静,有时甚至神思不属,朱熹提醒过两次,却没什么效果,反而让齐殊更加沉默,几乎不再与自己对视。
      于是这日课后,朱熹将齐殊单独叫来,准备找个放松的环境和他好好聊聊。一路行至九曲溪边,两人登船后,齐殊撑起船棹,便在溪上泛起舟来。
      朱熹虽常年流连武夷山水,但每每身旁都有不少随侍弟子,如今日这般,只带了个齐殊的情况,其实并不多见。船离岸后,又过了片刻,朱熹缓声道:“且住,便让这船顺流而下,你也歇歇。”
      齐殊闻言,将桂棹兰桨提起放在船上,动作格外小心,以免带起来的溪水飞溅到先生的衣摆上。
      朱熹见状,心里格外熨帖,但该问的话还是要问:“阿殊,近来学问有何精进?”
      齐殊浑身一紧,仿佛回想起在现代被导师催论文问进度的恐惧,他欲语还休,最终还是垂下眼睑,索性承认道:“烦劳先生垂询,学生近日学问上有些惫懒,学生知错。”
      见到齐殊一副拘谨的模样,朱熹轻叹:“罢了,不说这些,你可晓得我曾作《九曲棹歌》?”
      齐殊点头应是。
      朱熹温言道:“我记得你唱歌还不错,可愿唱一曲?”
      齐殊脸色微红:“先生过奖,我唱得不好……那我便只唱一段?”
      朱熹含笑看着他,目光鼓励。
      齐殊脸上更红,他不再看朱熹,而是起身转向身后,看着两侧青山绿水,轻轻吟唱道:“武夷山上有仙灵,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识个中奇绝处,棹歌闲听两三声。”
      一曲唱罢,朱熹击节赞叹,齐殊也显得放松了些。
      看着眼前的玉女峰,齐殊看向朱熹:“人人都说万物有灵。先生,你当真相信这世间上有鬼神仙灵的存在么?”
      朱熹笑睨他一眼:“信则有,不信则无。何况夫子不言者,是怪力乱神,却亦应当敬鬼神而远之。你我生于天地之间,当效横渠《西铭》之言,以天地为父母,常存敬畏之心。六合之外那些事情,圣人尚且存而不论,熹生于千载之后,又岂敢妄议?只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鬼神虽有鬼神之理,切不可忘记先圣‘未知生焉知死’的教诲,惰了在人伦日用中格物穷理的工夫。”
      齐殊俯身一揖,行礼后再次坐下:“谢谢先生解惑,学生受教。”
      船上恢复安静,两人却都觉得还算惬意,并不觉得这沉默令人不适。又过了片刻,齐殊忽然开口:“往日与先生同游所言,多是论学,不知可否请教些人伦日用之事?”
      朱熹道:“你问便是。”
      齐殊想到自己的秘密,先给朱熹打了一剂预防针:“先生,如果您的学生中,有人对您有所欺瞒,会不会将他逐出师门呢?”
      朱熹有些奇怪:“我记得同你说过,我对门下向来是往者不追来者不拒的。弟子若不主动离去,我又怎么会赶人走?”
      齐殊轻舒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朱熹却又道:“你想作甚?若我的弟子违反国法纲纪,那我也是不能容的。”
      齐殊脸色白了白,按下心头瞬间涌上的惶恐,顿了顿后接着道:
      “那学生便冒昧问些人伦之事了。夫妇乃人伦之始,先生,您对夫妇之道怎么看?令夫人已仙去数年,您身边却一直无人照顾,这似乎也不合适,不知您可有续弦的打算?”
      朱熹摇头道:“不,我的妻子只会是阿四。我与她年少相识,半生相伴,她为我操持家务,生育三子五女,她临终前,我曾在榻前许诺,此生绝不再娶。何况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我也不需要享受什么妻妾之奉。”
      这个答案并未出齐殊的意料,而朱熹确实也做到了,与夫人刘清四一生恩爱,死后也终身未曾再娶,堪称男德典范。何况,齐殊本也不曾妄想自己的心意能有什么结果,便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感慨道:“先生真是痴情之人。”
      朱熹微微皱眉,明显并不认同:“我只怕与你所说的痴情相去甚远。我只是认为,夫妇之间,在共同孕育子嗣的前提下,一方故去,另一方不当再行嫁娶之事,这才是合于天理之正与夫妇之道的。不再娶是我应当做的,仅此而已。”
      齐殊追问道:“您说理气不离,那么在您的妻子去世之后,这夫妻之理也应该随着气的消散而结束。既然理是恒常不变而气是有消长变化的,您是否可以重新建立起这样的理气关系呢?”
      朱熹:“她与我夫妇一场,继宗庙而利后嗣,这自然是理气之正。即使她人死气散,可她的躯体在大林谷的坟茔中等着我呢,她的魂魄也附着在宗祠在家谱中,她从未真正离开过,所以这段理气关系仍然存在。”
      齐殊心中五味杂陈,听到他这番既顾及了人情又顺应天理的解释,虽然自己不曾有过换回女装嫁他为妻这等痴心妄想,但这样的合情合理还是让自己感到莫名压抑。
      齐殊有些失落地道:“若是有别的女子对先生情根深种,先生只怕也不会动心吧。”
      朱熹却道:“只要自己立身持正,自不会被邪气所侵扰。”见齐殊沉默不语,朱熹主动开口:“也别只说我,我都过了天命之年,也有子女以奉祭祀,无需考虑这些。倒是你,如今青春正盛,是该考虑成家的事儿了。”
      齐殊心中苦涩,面色却强颜欢笑道:“怎么,先生要为我做媒不成?”
      朱熹却以为齐殊有意,于是笑着说:“有何不可?我打算将次女许配黄幹,你也是知道的,我虽没有适龄的女儿了,却还有些亲朋故旧之女。”
      齐殊摇头:“齐殊无德无才,不敢耽误高门贵女。”
      朱熹只当他谦虚:“你在我门下这几年,虽时有跳脱之举,有时问的问题也稀奇古怪的,却也不算离经叛道,反而对我也颇有启发。何况你本性纯善,知错能改,悟性亦不错,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我这里更没有什么齐大非偶之说。”
      齐殊极少听到朱熹夸自己,便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却也急切想着拒绝这番好意,一时间站立不稳,带动小船摇晃,竟是直接向一侧倒去。
      朱熹担心他落水,连忙伸手相扶,却正好将齐殊拥进怀里。
      怀中人仿佛整个镀上了一层粉色,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香隐隐飘来,朱熹心中又是一动。但两人此时的姿势实在不雅,他便小心将齐殊推开,也让小舟重新恢复平衡。
      齐殊面色泛红:“抱歉先生,学生冒犯了。”然后连忙站定起身,帮朱熹整理衣服上的褶皱。
      朱熹低头,看到齐殊泛红的耳尖,那抹红让他觉得分外不自在,心中的怪异之感也更深。于是,他伸手推开了齐殊,沉着脸自行整理衣冠。
      齐殊有些尴尬,为了缓解气氛,故意开玩笑道:“方才小舟颠簸,我见先生神色如常,这倒是让我想到了两个典故。”
      朱熹道:“你想到了什么?”
      齐殊道:“第一桩便是,伊川先生晚年修养极高,自贬所涪陵归来时,路上遇到风浪大作,一船之人皆变色,程先生却面色如常。我以前还不信,见先生今日所为,才有些信了。”
      朱熹冷哼一声:“你倒是惯会说好话哄人,我如何比得了伊川先生?另一桩是什么?”
      见朱熹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齐殊微微羞恼:“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曾经与夫人蔡姬泛舟,蔡姬爱戏水,故意荡舟,可齐桓公器量倒是挺小的,竟因此要休妻,最后还引发一场大战。今日与先生一起泛舟,方才的意外与此事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我没有蔡姬那般顽皮,先生倒是比齐桓公强得多。”最后一句话已是说得极为露骨,想到梁祝故事中祝英台的试探暗示,齐殊再次红了脸。
      朱熹心头恼怒,他呵斥道:“混说什么,越发不成体统了。”
      齐殊讷讷低头不语,再抬眸时,目光盈盈。

      这正是
      清溪山涧水泠泠,一袖相思入雁汀。
      何处棹歌传四海,曲终人去数峰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一】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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