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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花落 碰瓷一下《 ...

  •   四时变换,转眼又是一春。如今已是南宋淳熙七年,齐殊拜入朱熹门下也快满三年了,在武夷山求学的日子,虽然偶尔鸡飞狗跳,整体也还算平静。
      为了防止暴露女儿身,齐殊与同门学友之间,除了上课和其他游学、礼仪活动时,很少一起行动。而自那日动心之后,齐殊更不愿意与人相处了。
      这一日,众人皆着窄袖劲装习练射礼,齐殊也参加了,因是刚过新年,气候尚有些寒冷,便无需顾虑左袒的问题。
      齐殊佩戴好扳指、护腕与护臂,默默地弯弓射箭,数次之后,或许是用力过猛,齐殊的右手已经拉不开这把30石的弓了,而这已经是书院中最轻的一把弓了。齐殊无奈地停下动作,将弓箭放在桌台上,走到一旁取下护具,捶了捶酸痛的右臂外侧,又轻轻按了按左臂内侧,疼得直皱眉头,心知衣袖之下的肌肤定然已经青紫。
      “守愚,可是用岔了力道,肩膀有些不适?需要帮你揉按一下么?”张三见齐殊在休息,也放下弓箭开口问道。
      听到师兄关心的声音,齐殊身体一僵,连忙拒绝,然后迅速找了个理由便溜了。
      开玩笑,男女授受不亲好么!
      异性之间没事来什么肢体接触呢?!
      众人继续习练射礼,他们的身体素质毕竟要好些。齐殊轻轻一叹,既是觉得自己无法真正融入其中,如今也对这些年轻的□□没什么兴趣了,抬眼看到枝头的深红浅红,忽地心中一动,便一个人向树林深处走去。
      一月正是梅花盛放之时,只是有几株梅树或许是开花太早,如今已经有了衰败的迹象。
      齐殊取出小剪刀,将那些已经盛放而快要凋谢的梅花一朵朵剪下,放到随身的布袋子里。他一边收集梅花一边想,前世看《红楼梦》,那个冷香丸是怎么做的来着?也不必那么麻烦,咱就把梅花花瓣捣碎了,加入丁香、龙脑、蜂蜜、沉香、檀香若干,再收集些雨水,也不必非要待到雨水时节,然后搓成丸就好……了吧?
      摘取梅花时,齐殊莫名想到了《葬花吟》,随即连忙摇摇头,心道自己可不是林黛玉,只是某种孤苦无依的凄凉之感,却总是盘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你在做什么?”朱熹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本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众人习射,见齐殊没射几下就想躲懒,似乎还有意与同门疏远,忍不住皱眉,便也悄悄跟了上来,看他又想作什么妖。
      齐殊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收好剪刀,回头正对上朱熹凌厉的眼神,心下不禁一颤,竟脱口而出了一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意识到失言,齐殊连忙岔开话题,强颜欢笑道:“陆放翁有梅花词云:‘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枝上的虹梅绿梅白梅腊梅,不知还有几日风光?想来不禁让人有些惆怅,我便想着,摘些话来做成香丸香囊,能留香久些罢了。”
      朱熹微微皱眉:“务观那首词我也听过,只是不大喜欢罢了,万物生灭自有其理,何必只见灭不见生,出此不详之言?一物有一物之理,你既然喜爱梅花,不妨去格这梅花的理。”
      齐殊闻言,整个人差点傻了,顾不上那缕无处安放的轻愁,愣愣地追问道:“先生这是何意?莫不是让我对着梅花静坐几天?这我只怕做不到。”想到王阳明格竹子格出了一身的病,齐殊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摇头拒绝。
      朱熹又好气又好笑:“歪理邪说,格物哪有这么格的!既要格物,那便是要即物而穷理,静坐观物,终究是物我为二。你要仔细观察梅花的生长与消亡,体会梅花的生命力在何处彰显,进而感通天地之理,这才是格物的正理。”
      齐殊面无表情继续发懵,内心却在吐槽:这话您有本事去同王阳明说啊!和我说算什么……
      朱熹继续循循善诱:“所谓理气相即不离,即使梅花都凋谢了,那梅花的理却从不曾消亡;而一季梅花的零落成泥,却也正是为了来年花发作准备,这才是梅花生生不已的理。至于人么,自古皆有死,君子内心自明其德,便是朝闻夕死,亦无愧此生。何况,不患人之不己知,忧患的应是自己无法格物致知啊,你怎么会觉得‘花落人亡两不知’呢?你呀,回去好好重读《大学》一篇,想想你的‘明德’‘至善’在哪里?——处世为人要一归于天理呀!”
      齐殊被噎住,所有的伤春悲秋之情都在理理理的教诲中消失不见,他眼珠四下乱转,悄悄撇了撇嘴,表情似嗔怒又似无奈:“先生啊,您的诗心诗情呢,都被天理障蔽了吧?”
      朱熹挑眉:“这是什么话?所谓文以载道,作诗作文岂可心中无理?何况本来就是理在气先、道外无物啊。”
      齐殊轻轻咬唇,忍不住低声吐槽:“哼,明明就是理障。”
      朱熹只觉得心头似被羽毛拂过,轻咳一声,严肃道:“说你两句还不服气了?还有,君子不重则不威,不可作此小儿女情态。”
      齐殊脸色涨红,低声应道:“是,学生受教。”说罢,他按捺下心头的羞恼,同时悄悄将心思藏得更深。
      朱熹微笑颔首:“恩,知道就好。”

      刚过了立春,还未到雨水,这一日,是二月二龙抬头。
      这些天,朱熹整日心神不宁,索性早早就结束了授课,与蔡元定回屋。
      蔡元定起了一卦,然后面色严肃道:“是西北丧朋之相。”
      齐殊端来茶点,正好听到此言,心中百转千回。
      又过了一日,齐殊见朱熹有些闲暇,便试着开口请求:“先生,我学琴也有半年了,不知您能否指导一下?”想到之前那次在山间提出学琴的请求被拒,齐殊有些怯怯:“我只奏一曲,不敢耽误先生太久时间。”
      想到齐殊往日何等神采飞扬,如今在自己面前却是如此不安,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严厉了?朱熹思及此处,心中一软:“好,你去弹奏一曲。”
      齐殊抬头,眸中仿佛有星辰闪烁:“谢谢先生,我去取自己的琴来!”说罢转身欲走。
      朱熹温声道:“不必,你便用我的紫阳琴吧。”
      想到紫阳琴也是自己熟悉的仲尼式,齐殊不再犹豫欢快应是,然后端坐在琴桌前,试了几个音后,平心静气,开始弹奏。
      齐殊弹的是入门级的曲目《秋风词》,弹奏中间悄悄抬头,看到朱熹神情有些严厉,心中不免七上八下,本来还算娴熟的乐曲,因为心乱了,也连错了好几处。一曲弹罢,齐殊站起,向朱熹躬身一揖道:“请先生指教。”
      朱熹的声音不辨喜怒:“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
      齐殊心中猛地一紧,一刹那间,羞耻、无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惶恐不安地低下头,眼睛也悄悄红了。“我这就回去练。”说着便要匆匆逃开。
      朱熹正色道:“等等,我让你走了么?……怎么又哭了?”
      齐殊慌忙摇头:“不是,是方才香炉的烟熏得眼睛疼。”
      朱熹放缓了声音道:“胡说。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与以前相比竟似变了个人?你好像,有些过于多愁善感了?”
      听到朱熹温和的声音,齐殊心下反而越发难过,即使明知自己本不该奢求,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他尽量克制地开口:“谢先生挂念,学生不过是,觉今是而昨非罢了。”他微微侧身,小心地将眼睫毛上沾惹的两滴泪珠赶了下去。
      朱熹见状有些不满,但又不忍他如此难过,无奈地说:“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哭给我看,这是哪门子道理?”
      齐殊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先生当真不知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大么?当年夫子对先贤子路说了这句话,子路可是把自己关在屋内,三天不吃不喝苦练琴瑟呢。”
      朱熹叹了口气:“偏你爱逞口舌之能,难不成你也要三天不吃不喝?这不是胡闹么!你的琴声倒也没有杀伐之音,就是弹琴的态度不够专注!罢了罢了,你且坐下再弹一遍。这次弹的时候专心点,就当我不存在,记住,定静安虑得啊。”朱熹说罢,在琴桌另一侧重新坐下。
      齐殊稍稍觉得心安了些,这才再次坐定,努力放空自己,然后将双手放在七弦琴上。泠泠之声在指尖流出,这一回倒是比上一遍发挥得稳定多了,至少没有明显的旋律和指法错误。一曲弹毕,齐殊看向朱熹,眼中似还有些晶莹,倒是让那眸子显得越发水润。
      朱熹暗暗点头,然后开口道:“你可知,你的琴曲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齐殊茫然摇头,又显出了些不安的神色。
      朱熹顿了顿,叹气道:“你呀,忧思太重。莫非是招了桃花却又求而不得,深受相思之苦?”
      齐殊心中一时不知是该开心还是难过,为他这么了解自己而高兴,却也为这咫尺天涯的距离而伤悲,一时想哭又想笑,又担忧他看破自己的真实心思,面上的表情便有些纠结。
      齐殊讷讷开口:“先生何出此言?”
      朱熹白了他一眼:“你说呢?‘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这首曲子虽本就写那相思之苦,可你将之弹得如此缠绵悲哀,却也有些过了。”
      齐殊低下头,轻轻摇头:“学生受教了。先生多虑,学生并无心仪的女子,”
      朱熹道:“没有就好。你现在心思未定,若是动情,只怕对你未必是好事。来,你先坐好,我先纠正你两个指法。”
      齐殊心中一颤,只觉胸口又酸又涩,依言坐下后,便再次开始弹奏。
      朱熹忽地说了一声“停”,然后伸手帮他纠正手型。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齐殊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下,耳尖迅速红透,一阵酥麻之感在身体内四处窜动,仿佛被波动的是自己的心弦,他竟因此险些坐立不住。
      朱熹的手微微顿住,然后继续帮他纠正,见齐殊依然有些神思不属,不免有些薄怒,将书桌旁侧挂着的戒尺取来,“啪”一声打在齐殊的手背上,低声喝道:“专心!”
      齐殊快速回过神来,连忙收拾身心,勉力忽视手上的红肿和疼痛,不敢再胡思乱想,一心只放在如何提升琴技上。
      片刻后,朱熹满意了,这才道:“你起来,我再完整与你示范一回。”说罢,两人起身,交换了一下位置。
      齐殊痴痴看向弹琴之人,这《秋风词》虽然是相思之曲,可朱熹弹来却分明有疏郎开阔之意,虽有无限情思,可那相思之人的喜怒哀乐,却都处在无过无不及的状态中,被安置得恰到好处。果真如同朱熹在琴上刻下的“紫阳琴铭”所言:“养君中和之正性,禁尔忿欲之邪心。乾坤无言物有则,我独与子钩其深。”
      这一曲静静听来,倒是也让齐殊的忧思散了不少。
      突然,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琴弦断了一根。
      齐殊一惊,连忙将朱熹的双手从琴弦上拿开,见没有伤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开,躬身一揖道:“学生无状,请先生勿怪。”
      朱熹心头有些不安,但仍是平静地说:“无碍,我只怕出了什么事,你同我出去看看。”
      齐殊陪着朱熹走出屋门,正遇上自西北前来报丧的人,得到了张栻的讣闻。
      那年,岳麓书院的朱张会讲,终成绝响!
      朱熹悲从中来,泪水瞬间涌出,喃喃念叨着:“敬夫你,爱予甚笃,那年……”
      想到那年在湖湘一带把臂同游的数月时光,想到他曾邀请自己去湖湘岳麓定居的拳拳心意,想到多年未断的书信往来今后将再无可能,朱熹颤声道:“敬夫……敬夫!天不假年,可你才四十七岁!你有颜子之德,为何竟也近乎颜子之寿!敬夫啊……”话未说完,已是哽咽不能言,身体前后摇晃,几乎站不稳。
      齐殊连忙伸手扶住朱熹,心下也感到惋惜和悲伤,他虽然知道朱张二人相交莫逆,但也未曾想到,朱熹的反应竟是如此,悲痛欲绝。
      齐殊虽未曾见过张栻,但也读到过张栻的书信,见过他的字迹。如今看到朱熹难过如斯,想到斯人已逝,不免也落下泪来。

      这正是
      花谢花飞理在天,亡琴挂剑怅三贤。
      十年一曲相思泪,无复当年岳麓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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