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九】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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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鸡鸣时分，众人便已起身，清晨时已经书院讲堂前肃立，他们衣冠整齐，穿的正是朱熹依据古礼所制的深衣。待到吉时，讲堂正门打开，朱熹等人便鱼贯而入。簠簋笾豆等祭品早已准备齐全，蔡元定作为主祭者，朗声宣读祭祀流程，朱熹则是献官，亲自为先圣先师供奉祭品并焚香礼拜，初献是只祭孔圣，亚献是祭拜孔门诸贤，三献是拜祭汉唐诸儒与本朝先贤。人员分工是事先已经定下的，虽因着昨日齐殊出言无状，但朱熹仍让他担任端送清酒时馐的赞者；而齐殊也没有让朱熹失望，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恭敬庄重，可见内里也确实有诚敬之心，诚于中而行于外了，除了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其它一切正常。
众人面朝厅堂正中，向先圣孔子的神主牌行三拜礼，再分别拜了颜曾思孟与伊洛诸儒，然后，朱熹宣读祭文，读完后将祭文焚烧。虽因着场地限制，礼仪不免有未尽之处，但主祭与陪祭、有司与观礼者俱都极尽其诚，便都没什么不满意的。祭礼结束，贡品撤下，讲学开始。朱熹向观礼的宾客作揖，请他们就坐，宾客们也请朱熹在中位开讲；因为座中有不少长者，朱熹自谦，不敢居中位，但再辞不获，学生们也附和请求，于是朱熹遂就位论说为学之要。
论学之前，朱熹先提了一个问题：“诸君，只要学校书院建制不变，我们每年都会举行释菜礼，祭祀先圣先师，但你们想过，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见众人陷入沉默，朱熹道：“吾辈不可日用不知啊。祭祀之道，是祭其所当祭。因为天地之间同类是有气相通，我们在学校祭祀夫子也正是此理，既是表达我们的感激与追慕，也是希望端正身心，感通天地之间这浩然正气……”
讲学结束已是午时了，午饭后，书院学子与众宾又进行了饮酒礼的活动，至傍晚才散去。
宴席散去后，朱熹将齐殊单独留了下来，齐殊知道，只怕还是昨日的事情，面上便有些惴惴不安。
朱熹打量着齐殊，看着那双平日灵动的双眸有些失了神采，红肿也未完全消退，便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上午的祭礼对人的精神和体力要求极高，中午的宴饮和下午的饮酒礼上，齐殊的精神也是高度集中，此时自然有些恹恹。但或许是祭礼真的对他有所触动，齐殊态度依然恭敬沉静，先是向朱熹躬身一揖，然后诚恳道歉道：“感谢先生垂询，学生有错！昨日妄议先贤，晚间竟是梦到了夫子在匡地遭受劫难的场景，心中惶恐不安。学生知错。”
朱熹一怔，没想到他竟也梦到了，还真是有缘。见他着实疲惫了，朱熹便放缓语气道：“罢了，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希望你今后好好地正心诚意，日新其德，别再作妖了。”
齐殊应是准备离开，抬头看了看依旧神采奕奕的朱熹，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同是辛苦了几日，我们都累得不行，为什么先生却是如此精神奕奕？上天不公啊……”
朱熹瞪了他一眼：“正心诚意！”
齐殊连忙乖巧表示受教。
又过了几日，山间春意更浓，漫山桃花极美。
清晨，齐殊去山间散步，一路走来，虽然想着程伊川当日劝谏年幼的哲宗皇帝的话，不要折断树枝伤害万物生长之意，但手还是不听使唤地，折了一枝桃花下来。
果然呀，存天理去人欲是极难的。
齐殊走到朱熹的书房前，抬眸间，却正见着窗边的瓷瓶之中，插放着一支干枯的梅花。
齐殊透过窗户，静静看着里面正在弹琴的人。
他的先生自成一界，仿佛独自处在一个与旁人无关的世界中。
《碧涧流泉》的曲声缓缓流淌，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了。齐殊却忽然想到，当日朱熹与众多门人在山间弹奏，那是何等热闹；此时独自在房中弹奏，又是何等清幽枯寂，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支曲，二者感觉确实千差万别。
也是到了此时，齐殊才突然意识到，他的先生，真的有着伟大而孤独的灵魂。
“既然来了，还不进来？”朱熹突然开口，声音无喜无怒，却正打破了有些枯寂的环境，似乎整个世界都鲜活了起来。
齐殊闻言走进屋中，手持桃花向朱熹躬身见礼，起身后打量着窗台上枯败的梅花，笑吟吟道：“先生，干花虽好，终究比不得当季鲜嫩的花儿呀！如今桃花开了，我为您换去可好？”
朱熹摇头：“不必。我素来喜爱梅花，这枯枝败叶，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闻着房中博山炉内淡雅的梅花香，齐殊眼珠滴溜溜一转：“前朝李义山是‘留得残荷听雨声’，您要留这残梅作甚呢？先生别这么迂腐呀，您称赞濂溪先生‘庭草交翠，风月无边’，可见真正风月无边的，是有生命力的东西呢！如今这枝梅花的生命已经结束，不如舍弃了罢！您再瞧瞧我手中这枝桃花，是不是更美更香呢？”
朱熹被他闹得头疼，直言反问：“我便是迂腐了些，好古之道又如何？你操心的事儿还真多。”只是见那桃花确实开得极好，转念便又接受了：“罢了，你既然将这桃花辛苦摘了来，便插上吧。”
齐殊的眼睛笑成了月牙状，轻快地应声“是”，然后小心地为瓷瓶换上了桃花，将取下的梅花枯枝放在桌上。
朱熹鼻尖一动，忽地笑了起来：“还说我呢，你身上哪里来的暗香？莫不是平日也常焚这梅花之香？”
见到朱熹眼中的笑意，齐殊也干脆地笑着承认道：“是，我平日焚香时最喜爱的两种，便是韩魏公浓梅香与东坡先生雪中春信。”见朱熹神情愉悦，齐殊扬眉问道：“先生，您会觉得我这样，玩物丧志么？”
朱熹笑道：“倒也无伤大雅，只要你不让这些事情过多牵涉你的心思便好。何况古人便常有佩兰草以修身的，本朝也有簪花的传统。”
齐殊心思微动，脱口而出道：“那先生，可否为我簪花？我见这枝梅花就极好。”
朱熹道：“可这枝梅花已经干枯了，似乎不太合适？”
齐殊笑了：“这可是陪伴了先生许久的梅花呀，您若是为我簪上冠帽，便是时刻提醒我正心诚意呢。”
见齐殊坚持，朱熹笑着摇摇头，便伸手将放在桌边的梅花枝拿起，又用剪刀剪去了较长一段枯枝，然后将余下部分插在齐殊的巾帽上。
朱熹的眉眼近在咫尺，甚至呼吸也隐约可闻，齐殊只觉得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不禁微微垂下眼眸，却听到朱熹说：“守愚，既然你来了，今日就由你来侍候笔墨，可好？”
齐殊有些惊喜，这应该是先生对自己这段时间学习成果的肯定了吧。他连忙乖乖应是，又下意识抖了个机灵：“谢先生信任，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朱熹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惯会说好听的，圣贤的话语都被你拿来装点门面去了？”
齐殊连道不敢，低头时却在朱熹看不到的角度吐了吐舌头，然后在书房西侧的桌椅前坐定，取出一册书翻看，并在桌上备好笔墨，随时等待老师的吩咐。
“齐殊，”朱熹忽地开口唤道：“这一封敬夫新近寄来的书信，你拿去看看，然后誊抄几份，给我门内众人传阅——顺便磨磨你那毛燥的性子！话说回来，敬夫近日身体不适，学问倒是更为精进了呢。”
齐殊起身应是，双手恭敬接过书信，顺口追问：“先生，若是您觉得我心性未定，何不让我抄写明道先生的《定性书》？”
朱熹瞥他一眼：“呵，我只恐你熟稔之后，便要跑去江西，改投陆子静门下了。”
齐殊轻笑掩口，在朱熹不善的目光中，不怕死地继续揶揄道：“先生，那您是不愿意门下弟子改投他人，还是单单不愿意我误入歧途呢？”
朱熹一拍镇纸：“子静之学空疏，无足观也，那些良知良能的说法也不是不好，但却犯了求本而遗末的大病，多少该理会的事却都理会不得！你自己就是个马虎的，去找他作甚？不过，你若是想去投奔吕伯恭或者张敬夫，我二话不说就遣你出门庭！只是你今日既然在我门下，我便还是管得了你的。老实点赶紧抄，偏你话多！”
齐殊讪笑，心中感叹，自己似乎又磕到了朱熹与陆九渊、吕祖谦和张栻等人的cp，但现在可不是磕cp的好时候，于是作揖讨饶道：“先生莫生气，学生知道错了，您可别把我逐出师门啊，这就抄这就抄。”说罢，齐殊息了玩闹的心思，认真读信抄信起来。
朱熹看到齐殊认真的态度，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又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人的天性本就是多种多样的，只要他在学问之时持敬守正，平日里顽皮一些也无妨啊，便随他去吧。
两人不再说话，书房也很快安静下来，仿佛时空都定住了，只听得见翻书与落笔的轻微沙沙声。在这样的环境中，齐殊很快静下心神，先是将那封信认真读了约莫有七八遍，然后开始一字一句抄写。一遍完毕，齐殊放下毛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将抄写的内容对着原文仔细核查了一遍，见没有错误之处，就将信纸放在一旁，等其自然阴干。
齐殊正待要抄第二遍，突然注意到张栻信中提到的身体不适，暗中算了算如今的年份，齐殊浑身一颤，意识到历史上的时间线被自己忽视了。他突然不敢去想，当讣闻传来，他的先生会有多难过。
思及此处，齐殊心中发紧，暂且停下笔悄悄抬头看向朱熹，目光中有些复杂。对方似有所觉，暂停了自己伏案工作的状态，他抬起头，淡淡看过来，神情无喜无怒，语气不温不火：“何事？”
那一瞬间，齐殊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道目光，所有的私心杂念尽皆散去。
齐殊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个眼神，那似是勘破世事的淡漠，似是洞察人心的睿智，又似是包容一切的深情，无思无虑，却自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
那是最冷的火，最热的冰。
齐殊忽然觉得心尖一颤，连忙低下头道：“无事。”
齐殊无法控制心脏跳动的频率，也未曾察觉，自己的耳根不知何时早已红透。
正所谓
寻常哪识女儿娇，咫尺方知弱水遥，
垂首流连春意处，此心不敢羡桃夭。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九】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