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飞走了》姩婳a

9、漫长的黑夜 从前我

　　从前我对沈远笙，不是不愧疚。

　　只是身边所有人都在念叨，说她那副温顺不争的样子全是演的，留在我身边，图的不过是我的钱。听得多了，我顺着这话把自己说服了。出轨、摇摆不定，好像一下子都合理起来。她那些委屈和忍让，在我眼里慢慢变成理所当然。

　　我心动苏悦，贪恋年少求而不得的执念，可要亲手斩断和沈远笙五年的牵绊，我终究做不到彻底绝情。苏悦向来高傲，骨子里的自尊绝不允许任何人共享爱意，更何况，沈远笙顶着那张和她高度相似的脸，是她眼里最廉价、最刺眼的替身。于是她一次次找上沈远笙，次次寻衅刁难。我全看在眼里，却次次视而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所有苛责与委屈。放任我的偏爱，任由别人碾压过沈远笙的卑微。
　　我们彻底决裂的那一天，是除夕。

　　寒冬岁末，万家团圆。沈远笙打来电话，声音虚弱，说她病了，很想再见我一面。我带着苏悦，连夜从北岛赶回来。暮色沉沉，除夕的晚风冷得刺骨，家门口那盏守着我回来的灯，依旧准时亮起，孤零零悬在夜色里，温柔也固执。

　　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屋饭菜热气氤氲。她刚洗完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嘴角高高扬起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眼尾亮得惊人：“你回来了。”

　　我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温度温热正常，没有半分发热的迹象。眉峰骤然蹙起，语气带着不耐：“你没发烧。”她本就笨拙，从来不会说谎，被我一语戳穿，瞬间手足无措，慌忙偏过头，挠着头发，声音吞吞吐吐还带着愧疚：“我……我就是太想你了，对不起，骗了你。”

　　她只是太想我了，用最幼稚、最笨拙的方式，换我回家。可不等我开口，身侧的苏悦已然轻笑出声，语气带着讥讽：“两家长辈都等着我们定事，你什么时候装病不好，偏要选今天？你是蠢还是故意的？”
　　我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看着她唯唯诺诺、低声认错的模样，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无端滋生。我习惯了她的温顺，习惯了她的退让，习惯了她永远低眉顺眼地迁就我。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焦糊味，是饭菜焖久了失了火候。她慌忙转身冲进厨房，手忙脚乱端出还冒着热气的菜，小心翼翼看着我们，带着近乎乞求的软声：“那你们吃完饭再走，好不好？”
　　我看着满桌她费心烹制的饭菜，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字字冰冷，彻底碾碎了她所有期待：“远笙，我和苏悦要结婚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她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声音发颤，带着五年情深的不甘：“律淮，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今天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不是今天的问题。”我冷漠移开视线，说出最伤人的定论，亲手给她的真心判了死刑，“你和我在一起，本就是为了钱。而我，不过是找个人消遣寂寞。如今我不需要了，要结婚了，不会再在外养着你。”

　　“我是为了钱？”

　　她怔怔重复着这句话，良久，抬眼认认真真看向我，似乎只用一眼口看穿了我那卑劣的心：“我是不是为了钱，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一句话，瞬间照出了我所有的丑陋与自私。朝夕相处五年，我比谁都清楚，她从不贪财、从不虚荣，她图的从来只有我。可我不愿承认，更不肯低头。为了维护体面，为了给变心找借口，我瞬间被恼羞成怒裹挟，拿起最锋利、最肮脏的刀刃，狠狠刺向她。

　　“你不为钱为什么一次次收下我的钱？”我红着眼嘶吼，情绪失控，字字诛心，“你躺在医院苟延残喘、日日等死的母亲！如果没有我，她能撑到今天吗？！”

　　话音落下，我挥手狠狠扫过餐桌。满桌温热的饭菜、精致的碗筷，尽数砸落在地。瓷片碎裂，汤汁横流，狼藉满地。

　　也是从这一天起，我再也没有吃过沈远笙做的东西。
　　她静静站在满地狼藉里，看着失控暴怒的我，看着我眼底的绝情与厌弃。良久，她一直紧绷、紧握成拳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平静的声音掀不起一丝波澜“我同意我们分手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满是烟火、满是回忆的屋子，再也没有回头。
　　而就在那一瞬间，我心底突兀升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我一直都在推开她，可真的推开了，我又骤然心慌。可我依旧没有回头。
　　我狠下心，一个电话断掉了她母亲所有的治疗药物、所有维系生命的费用。随后转身，带着苏悦离开了这里。

　　那年除夕，两家长辈齐聚，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我的婚事，彻底敲定。

　　归途车上，苏悦亲密挽着我的手臂，眉眼温柔，笑意盈盈：“这下，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底却没有半分新婚将至的喜悦，只剩一片空洞茫然。掌心的手机反复亮起，又反复暗下。我沉默地握着手机，静静等待，等着那个向来心软、向来舍不得我的人，低头服软。

　　深夜，电话终于响起。

　　是沈远笙。

　　听筒里，是她崩溃嘶哑、泣不成声的哭声，卑微又绝望：“律淮，求求你，续上药吧，救救我妈妈……这笔钱，我以后一定一分不少还给你，求求你了……”

　　听见她哭着低头哀求的瞬间，我高悬了整日的心，忽然稳稳落了地。我太了解她了。她没有工作，没有依靠，唯一的软肋就是病重的母亲。我笃定，只要母亲还在，她这辈子就永远会向我妥协，永远不会真正离开我。哪怕我和苏悦成婚，她也会依旧守在原地，任由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指尖刚要拨通助理的电话，准备松口续上医药费。

　　听筒里的哭声骤然截断。

　　电话，被她挂断了。
　　那一晚，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次日天亮，底下人小心翼翼向我汇报：沈远笙的母亲，昨夜没能及时续药、得不到救治，熬不住病痛，已然离世。

　　我连夜赶回去，她自己操办了白事。夜晚烟花四起，隔着玻璃都能看到别人家的阖家团圆。我赶到的时候，正好是零点，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烧纸，火星轻跳，和远处绽放的烟火格格不入。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有些恍惚。我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聊天了。

　　她说：“母亲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说什么了？”

　　她说：“对不起。”

　　火噼里啪啦地响，在漫长的黑夜里，她终于哭了。我总记得从前她窝在我怀里，和我说：“除了母亲，这个世界上对我好的人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