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飞走了》姩婳a

7、曾经 我和苏

　　我和苏悦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相识七年。
　　从成绩三观到家世，我们皆是旁人眼中最契合的一对。
　　高中整整三年，我默默暗恋她一整个青春。可苏悦的目光从来不在我身上，她满心欢喜，追逐着高一级的学长周成。

　　高中毕业那日，她鼓足勇气告白周成，最终只换来一场体面的拒绝。
　　落魄之际，她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陪在她身边的我。
　　我们相恋四年，可这四年光阴里，她始终与周成牵扯不断、藕断丝连。

　　我刻意回避所有猜忌与难堪，固执地自我宽慰。我以为深情可抵漫长的岁月，只要我陪得够久、爱得够深，她会回头看到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我。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家中企业突逢动荡，原本预定由弟弟接手的家业，最终硬生生落在了我的肩上。
　　而苏悦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得知变故不过数日，便彻底背弃了我，拿着我的钱与周成旧情复燃，双双远赴美国。

　　那段日子，我深陷绝境，不仅要面临牢狱之灾，还有深爱之人的背叛。
　　我常年靠着抗抑郁的药物支撑神志，无数个难捱的深夜，总会想起幼时姑姑说过的话：

　　人若一生太过疾苦，上天终会派一个人来渡你、爱你、救赎你。

　　岁月辗转，几年光阴一晃而过。

　　沉冤得以昭雪，公司洗清所有污名，顺利签下五期重大项目。压在我心头数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受资方邀约，我踏入了灯红酒绿的声色场。

　　霓虹迷眼，烟雾缭绕，喧嚣鼎沸的人群里，我第一次遇见了沈远笙。

　　她站在人群的末尾，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不合时宜的青涩拘谨。
　　初见那一刻，我骤然失神。

　　她的眉眼轮廓，与苏悦近乎复刻般相像。

　　只是苏悦是向阳而生的，明媚张扬、热烈耀眼，是被爱意簇拥长大的太阳。
　　而沈远笙弱小卑微、敏感怯懦，是蜷缩在角落里随时欲坠的烛光。
　　旁人见我久久凝望着她，懂事地将她唤了过来。

　　那两年，我被无休止的工作填满所有生活，身心俱疲，急需一个出口宣泄积压多年的压抑。

　　那是我第一次抱她。

　　她很瘦，身形轻飘飘的，坐在我腿上时，眼神惶惶不安，总是下意识闪躲游离。

　　我望着她局促的模样，轻声开口：“以后，跟我回家吧。”

　　一夜温存，尘埃落定。

　　我们各躺床榻两端，中间隔着一道宽阔又疏离的缝隙，咫尺之距，却满是生分。

　　我看得出她绝非贪恋名利的人，因为她眼底干净纯粹，与声色场里汲汲营营的人截然不同。
　　我捻燃一支烟，低声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行？”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声音又轻又小：“我妈妈在住院，我没钱……”
　　我瞬间了然。

　　一个不贪慕虚荣、本性干净纯粹的人，甘愿折损自己、委屈沉沦，定然是心里藏着比尊严、比名利更重要、必须誓死守护的人。
　　我并不意外。

　　那一晚，我将她拥入怀中，许诺她余生安稳：“你母亲的医药费，我全权承担。以后留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再怕。”

　　可我从未想过，她拼尽一切守护的人，待她如同仇人那般。
　　次日去医院缴费，我站在病房门外，清晰听见里面女人尖利的咒骂、歇斯底里的怒吼，还有物品重重砸落的刺耳声响。

　　病房内狼藉一片，而沈远笙立在满地碎物之中，神色麻木，安静地收拾残局，似乎她早已习惯这般无端的苛责与伤害。
　　她垂着眼，走出了病房。
　　回家的途中，她说想去海边待会儿。晚风拂面，她轻轻哼起一段温柔老旧的童谣。
　　她曾是被捧在掌心长大的孩子。幼时母亲的爱都是她的，总是同她讲：“你生在我家，这辈子只需享福，无需受苦。”

　　可一切偏爱与温柔，都止于妹妹降生的那天。

　　属于她的爱意被一点点瓜分、转移、消磨。

　　从满心宠溺，到半分敷衍，到最后，眼底只剩冷漠与怨怼。

　　“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

　　这是后来，她母亲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她的母亲亲手教会了她如何赤诚爱人，却从未教过她，如何去恨。
　　我们皆是满身伤痕的人，原生家庭各有缺憾，半生皆是颠沛苦楚。
　　两个不幸的人相遇，在寒冬里互相搀扶，彼此依偎，互相取暖。
　　长期熬夜应酬、饮食不规律的缘故，我查出了严重的胃病。

　　养胃静养的那段日子，是她第一次下厨。

　　她端来一碗黑漆漆、卖相极差的面条，有些期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盯着碗里难以下咽的模样，故作严肃：“我只是得了胃病，你这是打算直接送我走。”

　　话音落下，她瞬间红了眼眶，委屈得快要落泪，小声辩解：“这是我辛辛苦苦学着做的……”

　　我不忍看她难过，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那味道怪异，难吃到时至今日，我回想起来依旧干哕。
　　也是从那天起，她日日练习，厨艺日渐精湛。

　　她包揽了我生活里所有细碎琐事，将我的日子打理得妥帖、有序。
　　她记得我怕黑，每一个深夜归家，门口永远为我留着一盏暖灯；

　　我常年不习惯枕边有人，深夜沉睡时，总会有一双温热柔软的手，轻轻环住我的腰；

　　寒冬凌晨两点，寒风刺骨，她总会站在门口，哈着白气，安安静静等我下班归来。

　　她真的很爱我。

　　无数个朝夕，她躺在我枕边、依偎在我怀里，掰着手指头认真告诉我：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真正爱过我。一个是曾经的妈妈，一个是你。”

　　我早已习惯了她的温柔、她的陪伴、她无处不在的爱。
　　也正是因为习惯，我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