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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湖救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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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斯,来了,坐。”许主任热情招呼。
高三年级组长是整个阳城一中KPI扛把子,学校不吝倚重,许主任的办公室占了办公楼顶层三间房间,搁现在,要再塞进八个人才能保证办公用房面积不超标。
“许主任好。”谢斯鞠躬,轻轻坐在会议桌对面的椅子上。
“知道你时间紧,我快点儿说。”许主任推了推眼镜。
“月底学校要搞一次高考百天倒计时誓师动员大会,全体高三学生和家长都要来参加。这是我们学校的传统嘛,能鼓舞士气,又能帮助同学们建立自信心,很有必要的。”
谢斯静静的听着。
“谢斯同学,自从你考进阳咱们学校我就一直在留意你,成绩稳定,人也很踏实。我跟你班主任打好招呼了,到时候让你上台说两句,简单给同学们分享一下学习方法和考场经验之类的。”
谢斯心想:我的经验就是穷,拿不到奖学金就得回家捡破烂儿去,分享管用吗?
“知道了许主任,谢谢学校信任,我回去准备。”
谢斯起身,打过招呼准备离开,被许主任叫住又补了一句:“回去让你家长也准备准备,到时候一起上台说两句。”
“许主任!”谢斯愣在原地,“我没有家长,我们班主任是知道的。”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家里情况学校都清楚,家长也不一定非得是父母,家里亲人长辈都算嘛!这是好事,是荣誉。”
许主任收起笑脸,又推了推眼镜。“好了,你回去好好学习吧,别忘了跟家里说。”
谢斯再次从办公楼出来,满肚子憋屈越想越心烦。
他们家的复杂程度远超学校老师认知。他档案里只写着“父母亡故,因抚养关系投靠”几个字,细掰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谢斯从小家境不差,可以说比起身边绝大多数孩子都要优越。
他爸是高官,负责贫困地区定向援建。他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做“援建”,只知道他爸常年累月不在家,出差的地方都是些山旮旯子,黄土甸子。
但是他们家有钱。
九十年代他们家就在省城住独栋别墅。谢斯过生日时,会有阿姨早早在餐厅布置下精美的甜品台。会有司机开着奔驰车把他的小伙伴们接到家门口。
逢年过节他妈基本不让他下楼,他趴在二层挑空栏杆前看着一茬接一茬的叔叔伯伯来他们家,满脸热络往他爸手里塞红信封,走后还要留下满地礼品礼盒。
谢斯看不懂,但也隐约觉得“援建”应该是个好东西,他爸能把这东西卖出去,然后换来他十几万的钢琴,五百块钱一小时的美术课,以及常年驻家的英语外教老师。
直到十二岁那年他爸因为职务犯罪被捕入狱,谢斯才弄明白权利其实是只长了爪牙的猛兽,你不把他关进笼子,他就会把你关进笼子。
后来他爸死了,报纸报纸上的说法是“畏罪自杀”。
他看着法院来人把他们家所有东西贴了封条,他妈搂着他站在倾盆大雨里,哭得撕心裂肺。
“老谢把所有责任都担下了,说上面会网开一面,换我们母子一条生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谢斯在之后三年里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树倒猢狲散”。他们家那帮亲戚朋友是真孙子。
谢仁义在位时,一家老小从上学看病,到买房结婚,再到升官发财,全都跟着沾光。
谢仁义落马后,这俩孤儿寡母仿佛成了新冠病毒,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嫂子,你是知道的,我们两口子都在系统里,最近纪委查得紧,实在不方便收留你们。”
“表姐,姐夫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我在外地出差呢,实在爱莫能助,这样吧姐,给我个卡号,我给你转一千块钱,就当给我姐夫随份子了。”
“滴...滴...滴...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到后来,谢斯每天听见最多的声音就是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看到最多的就是他妈吗眼尾日渐深刻的皱纹。
谢斯一直都觉得他妈很美,是同学们人人都羡慕的大美人,温柔和善,优雅得体,像是电视机里走出来的大明星。
可是岁月最爱败美人。父亲出事对家里打击实在太大,他妈积郁成疾,很快被查出淋巴癌,勉强支撑两年多,终于还是撒手去了。
留下不到十五岁的孩子,以及一堆为了化疗攒下的欠条。
谢斯成了孤儿,最不招人待见的那种。
如果他年级还小,只有四五岁,不怎么记事,以他聪明伶俐的模样,找到一户愿意收养他的好人家也许并不难。
可他已经十四五岁了,懂事了,记恩也记仇,打不得骂不得,养也养不熟。
福利院的主任看着谢斯都忍不住惋惜,这么聪明一个孩子,如果不是家里突遭变故,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了,可惜......
谢斯在福利院住了半年,突然冒出来一个舅舅。见面就对他又搂又抱,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谢斯很奇怪,他跟他妈前几年在各个亲戚家辗转,就差睡桥洞子去了,那时候怎么没见过这位有情有义的中国好舅舅?
可舅舅是真的,他妈的亲弟弟,他姥爷的亲儿子,法律意义上属于三代以内旁系血亲。
不管谢斯喜不喜欢,他就像条狗一样,被这个老舅牵着脖子领回阳城,收养了。
后面的事情多少带着点狗血。
他爸在出事前给谢斯买了份保险,保额巨大,保的是万一家里出了意外,谢斯可以衣食无忧的生活下去。
保险是在国外买的,来回手续办理相当繁琐,从他妈去世之后一直拖了小半年,保险金才落实下来。
舅舅让谢斯确认签字的时候,谢斯点着那一堆零数了好久。个、十、百、千、万、十万......整整五千万。
十几年前阳城房价才不到四千,五千万,大概够买一栋楼了。
谢斯因为未成年,这笔巨款理所当然落到了他的法定监护人手上,也就是他那个从天而降的舅舅。
呵呵,也挺好。
谢斯心中哂笑,如果没有他老舅身体力行的鼓励,他到现在可能还浑浑噩噩的难过着,根本不可能咬牙跺脚考上阳城一中。
所以说命运这个狗□□玩意儿,一早就让谢斯明白了一个道理:
别人给的再多,早晚也有被收回去的时候。只有自己长本事挣来的才能真正被自己拥有。
十八岁成人,债务生效。谢斯只有还完他妈治病欠下的钱,攒够学费,才有机会走出阴霾和过往一刀两断。
任何一条做不到,他都将陷在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永无翻身之日。
谢斯在食堂草草吃了份土豆丝盖大米饭,回到教室,做到座位上,安慰自己:
学吧,现在发愁也没有用。还有俩礼拜呢,说不定中间他老舅突然出车祸死了,他就真没家属了。
可是阳城的交通状况过分安定祥和,时间一晃到了二月下旬,他老舅一直出入平安,倒是陆鹿先坐不住了。
“小斯,今天开放日你回家吗?”
谢斯摇摇头,他从考上高中以后就再没回过他老舅家,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那下礼拜的大会怎么办啊?你上哪找个家长来应付学校?”
这问题比谢斯手里的立体几何还难解。
两条腿儿的人满大街都是,跟谢斯沾边儿的却都已经死绝了。
“要不我把我姥爷借给你吧!老爷子六十来岁,倍儿精神,平时就爱听个相声,说话那叫一个出口成章。”
谢斯知道陆鹿在好心替他宽心,笑着白他一眼,“你姥爷不会姓侯吧,是不是还有个徒弟,是个小黑胖子?”
陆鹿推了他一把,“滚,你舅爷才郭德纲呢!哎,待会你去哪?”
“没想好,你有事吗?”
陆鹿一脸坏笑,凑到他面前到:“明天七班李玲过生日,你去帮我买点东西呗。”
“没空”谢斯把笔帽插回笔上,“你自己去吧。”
“我妈呆会过来!好哥们,江湖救急,求你了。就去对面书店买本书就行,不花你多少时间,行吗?”
听到书店两个字,谢斯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陆鹿眉开眼笑,搭在谢斯肩膀上抱着脸盆往水房走,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我操,谢斯,我他妈绝逼是个天才!”
“怎么,你踩狗屎上了?”
“你!你踩狗屎上了!”
陆鹿说的一本正经,以至于谢斯真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宿舍楼里如果有狗,一定是瘦不拉几爱吃香蕉的陆狗。
“有病!”
“不是,你等会儿。”陆鹿拉住谢斯,“你找魏哥冒充你家长不就行了吗,他肯定能答应。”
“不认识”谢斯懒得理他。
“不认识?你没事儿就跑人家店里泡着去,连人家老板姓魏都不知道?你可真行。”
谢斯反应半天,才明白过来陆鹿说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