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悬崖边的小雏菊 ...
-
二月二十七号，星期日，距离高考倒计时100天。
阳城一中校门口的马路变成了停车场，堵得水泄不通。
家长们盛装打扮，更有夸张的妈妈不顾北方二月里的料峭春寒，穿起旗袍，在这样一个寓意特别的日子里提前祝愿孩子旗开得胜。
谢斯等在门口，有点想笑，又有一点想哭。
时间会让有些东西变得愈发清晰。谢斯记得妈妈在他小时候是穿过旗袍的。
郭婉彤女士气质优雅，旗袍包裹身段，举手投足间韵味十足，比这些阿姨要好看不知多少倍。
郭婉彤女士是最美的！
谢斯眼眶酸酸的，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再抬头，猛得看见人群中走来一束光。
真的是一束光。
魏行楷穿着一套商务休闲装，外套剪裁得体，高领衫勾勒出细长脖颈，显得整个人挺拔颀长，像是小说里走出来的温文男主，满满书卷气。
他穿浅色真好看，谢斯心里想。
“谢斯，等着急了吧，店里刚刚有客人。”魏行楷走过来打招呼。
“没，没有。”谢斯眼睛里藏着星星，不太敢看他，“走吧……”
没有称呼，谢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同班女生经过身边，谢斯赶紧低下头，却还是被逮个正着。
“谢斯，这你家长？好年轻啊！”
“啊？唔。”
谢斯局促，像个说谎话的孩子。
魏行楷上前解围，“你好，我是他哥。”
“你哥？哇塞，你们家基因好好啊……”
魏行楷礼貌笑笑，目送走了女生，转过身朝谢斯伸出手掌。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魏行楷。”
谢斯笑起来，伸出手，握上魏行楷温热的掌心，轻轻叫了一声：“哥”。
阶梯礼堂里，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家长们守着自家孩子，按照模拟考试成绩被从前到后排出三六九等。
考试公平吗？其实未必。750分里面稍微几个一念之差，就足以使你的名次天翻地覆。
考试公平吗？却也非常。不管你家里是贫是富，是清是贵，进到这间礼堂，能决定你位次的就只有一个标准——成绩。
校长发言之后，许主任走上主席台，把珍贵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帖服在脑门前，扶着话筒，声音响亮道：
“接下来，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三十一班谢斯上台，发表誓词。”
掌声响起，万众目光聚集在阳城一中传说中的学神身上。
谢斯起身，上台，站定鞠躬。
谢斯在家里出事之后再鲜少再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关爱。
但此时此刻，他站在整个礼堂的最前端，站在聚光灯下，站在全场两千双欣羨的目光里。
身披铠甲，执刃笃行。
“我小时侯常常会作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悬崖边上，看见身后不怀好意的人们渐渐逼近，我害怕，也迷茫，急得大哭，茫然无措。
突然一双手在我身上推了一把，我跌下万丈深渊，却也因此张开翅膀逆风飞翔。
我们现在每个人都正站在人生的悬崖边。
我们没有失败的理由，也没有后退的借口。
相信你自己行，你或许可以。如果不相信，那么你永远都不可能。
此刻趁还我们还能脚踏实地，请加油。”
台下鸦雀无声。
谢斯默默从话筒前退开，在次弯腰鞠躬。
整个会场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天际。
谢斯被那掌声包裹着，托起，他看见悬崖在他脚下合拢，生出茂盛草原，开出漫山遍野鲜艳的花。
一只手掌将他的右手握住，掌心温热，包裹起他内心痛苦、撕裂、失重般的下坠，轻轻一握，瞬间粉碎。
谢斯猛回过神，转头，是魏行楷。
眼前的
手上的
心里的
“说得非常好，真情实感，连老师都被感动了。”
许主任再次拿起话筒，推了推眼镜，有些鄙夷地朝魏行楷这边看了一眼，“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同样优秀的学生家长上台给大家讲两句。”
魏行楷起身上台，站在话筒前冲着谢斯微笑，只说了一句话：
“放心，悬崖边有我，一直都在。”
后面的流程谢斯全都不记得了，到大会结束，从礼堂里走出来，谢斯脑袋一直都是懵的。
他很想问问魏行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害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从礼堂走到校门口，五分钟不到，耗尽了谢斯全部勇气，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句“谢谢”。
“谢谢你啊，帮了我一个大忙。”谢斯脸还有些红，从台上下来到现在。
魏行楷抬手看看表，“还有时间，跟我去店里一趟吧。”
谢斯今天脑子秀逗了，不等他反应，就被拉到店门口。魏行楷推开门，谢斯看见门口木台阶上铺满了小雏菊，紫色的，大片大片，像是一张柔软芬芳的绒毯
谢斯怔在原地，瞳孔放大，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脑海里不停有个声音在响着：疯了，谢斯你肯定疯了，这不可能是真的！
紫色小雏菊的花语是，默默喜欢。
“你......”魏行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可能不太喜欢紫色，但我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花更配你。”
谢斯转身，正对上魏行楷镜框后面一双含笑的眉眼。从前没有仔细看过，魏行楷眸色很浅，睫毛很长，压着眼睛里琥珀色的光。
“这是什么？”谢斯小心翼翼地问。
“小雏菊，一种可以在悬崖边绽放的花。”
“我知道，我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谢斯怀疑他脑子烧坏了，以后可能再也考不了第一名了。
“刚才不都说过了吗，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魏行楷即便说着这样动听的话，语气依旧是平和的。
这让谢斯有些恍惚，眼前怕不是场梦吧？！因为他只见过魏行楷一种表情，所以在梦里，在表白的时候，都是这样一种表情。
“叮铃......”
铃声响起，灰姑娘揉揉眼睛。
魏行楷把谢斯推到门口，“走吧，到时间了。”
“啊？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去学习。你要是考不了第一名我会愧疚的。”魏行楷伸手从木台阶上抻出一朵小雏菊塞进谢斯手里。
“快走啦！”
谢斯从书店里出来，一直到坐到教室里，两只眼睛都是直的。
班主任走进来发卷子，看见谢斯手里居然没拿笔，而是攥着朵破花。
“谢斯”
“啊？到。”
“把你手里东西收起来，要不就扔了，开始测试了！”
不能扔！谢斯的第一反应是坚决不能扔！
灰姑娘要是没有水晶鞋，舞会就真的只剩下一场梦了。
水晶鞋
小雏菊
完蛋，灰姑娘可能真的要恋爱了……
晚上放学，陆鹿把谢斯拉进水房旁边的小树林。
“说说吧哥们儿，怎么回事啊？”
谢斯本能地把手里的花往后藏了藏，转念又一想，没有必要。
其实他心里挺虚荣的，毕竟这花来自魏行楷，那么好的魏行楷。小雏菊枯萎前，谢斯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到。
“没怎么回事啊。”
“没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花儿哪来的？你被谁表白了？？”
陆鹿好奇的其实不是谢斯被人表白，这简直比每周六的固定测试还要司空见惯。
真正让陆鹿感到好奇的是，有人表白，谢斯居然接受了！而且魂不守舍，六神无主，像个中了邪的大傻逼。
“我靠，完了你谢斯，你完蛋了！今天全校上下刚把你当成榜样，你转头就让人给攻陷了。谁啊？我操他妈，这不缺德吗？还有一百天就要高考了！”
陆鹿把手架到谢斯脖子上卡着他，“老实交代！哪个班的小王八蛋？老子卸了他去！”
谢斯学着魏行楷的语气，“你不都听见了吗。”
“我特么听见什么了我？今天就杜老师一个人跟你说过话！你失心疯了吧你！做梦上炕娶媳妇，你不就上了把主席台吗，看把你美的......”
艹，主席台？
“是魏哥？？！”
谢斯亲眼看着陆鹿整个下巴“啪嗒”一声掉到脚背上，再被捡起来，“咔嚓”一声安回去。
“我的天哪，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吧…当着校长的面！当着两千多人！他跟你表白？！这也太...不怪你扛不住啊兄弟。”
陆鹿在谢斯肩头拍拍，替他即将失去的榜一宝座哀悼惋惜。
“行啊，风水轮流转，你去恋爱的酸臭味儿里浪荡吧，哥们儿替你去亲吻二模榜了。”
谢斯笑笑，他显然没想让陆鹿如愿。
那朵紫色小雏菊只在谢斯床头插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被夹进一本厚厚的词典里。
就像魏行楷说的，如果考不了第一名，不光是魏行楷，谢斯自己也会愧疚。他不想输，也输不起。悬崖这种东西，跳过一次就好，多了可能真就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