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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世故 ...

  •   皇帝不是谁都能见的,可未来的皇帝就不一样了——四阿哥如今还是个皇子,住在宫里,跟十三阿哥是兄弟。她若真能借着额娘那点香火情,到了十三阿哥身边当差,那不就离四阿哥近了?

      她越想越兴奋,缩在被子里把手指掰来掰去地算计。她哥怀章,那小身板去当兵可真是受罪,风里来雨里去,打仗是要死人的。可他会读书,她好几回瞧见他捧着书,坐在廊下,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眉头微蹙,嘴唇翕动,那认真的模样,分明是读进去了的。若能走科举的路子,哪怕只谋个小官做做,也比上战场强百倍。

      她越想越觉得前路亮得都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脚趾在被窝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不知想了多久,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天已大亮。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祁妍妍睁开眼,想起昨夜的梦,一股兴奋劲儿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她在被窝里打起滚来,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裹着被子像一条胖乎乎的蚕蛹,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滚到第三圈时,被子缠得太紧,她挣了半天才挣开,头发滚得乱蓬蓬的,像一窝稻草。

      门帘一掀,怀章探进半个身子。

      他看见炕上那一团乱糟糟的被窝,和从被窝里冒出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愣了一下。

      祁妍妍一见他,立刻停下打滚,趴在炕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用一种藏着宝贝的眼神看他。那眼神亮晶晶的,嘴角抿着,可笑意从眼睛里往外溢,藏都藏不住。

      怀章被她看得心里软成一团。他走进来,在炕沿坐下,伸手把她捞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晃了晃。

      “怎么了?今日这么高兴。”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一点沙哑,温温软软的,像晒了一上午的棉被,“是不是偷糖吃了?”

      祁妍妍抿着唇,不吭声。

      他又晃了晃她,伸手去挠她咯吱窝:“嗯?”

      她还是不吭声,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从嘴角漫到眼尾,漫到眉梢,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笼。

      兄妹俩闹了一会儿,怀章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把她从怀里放开来。

      “行了,赶紧起床洗漱。”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我买了肉包子回来。”

      祁妍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欢呼一声,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怀章在后头喊:“鞋!鞋穿好!外头冷!”她哪里听得见,人已经窜到院子里去了。

      在这儿住的日子久了,祁妍妍也慢慢摸清了自家的底细。

      她家不算穷,住着破落院子,盖着打补丁的被子,吃的是稀粥菜叶,可事实就是如此。朝廷每月都给在旗的男丁发放银两,她哥怀章虽未成年,却也有一份钱粮。虽说数目不大,勉强糊口,可好歹是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出路。只要怀章识得汉字,能读会写,去官学里读上两年书,十有八九能谋一个“笔帖式”的职位。

      这是专给旗人设的捷径,满人里识汉字的实在太少了,能写会算便是稀缺本事。

      笔帖式虽只是七八品的小官,却是个正经出身,做得好,往上升也不是没指望。

      至于她自己,过两年进了宫,每月也有俸禄银子可领。虽说一样是伺候人,可比起外头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已是天上地下了。

      想到这一层,祁妍妍就忍不住犯愁。

      那么大一个国家,交到一群连汉字都认不全的人手里,能治成什么样?

      旁的不说,单看这巷子里住的人家。旗人按月领钱粮,不许经商,不许种地,不许做工——那叫“与民争利”,是丢份儿的事。

      可不许这个不许那个,钱粮就那么一点,够做什么?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巴的,体面是强撑的,衣裳是要穿的,孩子是要养的,病了是要花钱的。于是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今儿当一件衣裳,明儿卖两本旧书。巷口那家,上个月刚把祖传的一对瓷瓶卖了,换了半袋子米。

      作为皇帝打天下的基石,旗人受的优待属实不少,可日子也就那样,她更不敢想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过得什么日子。

      她蹲在廊下,托着腮,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操这份心做什么?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着。

      祁妍妍双手翻转着,一根红绳在十根手指间灵巧地穿梭。翻、挑、勾、拉,红绳从“长江大桥”变成“满天星”,又从“满天星”变成“鱼网”,花样一个接一个,手指翻飞得像两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麻雀。

      这是她这几日新寻的乐子,从窗台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截红绳头,两头一系,便成了个消磨时光的玩意儿。

      她坐在自家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条短腿伸得直直的,脚踝交叠,晒着午后暖烘烘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花绳,倒也惬意。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的笑闹。她抬眼扫了一下,是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地从巷子深处涌出来。打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手里攥着根木棍当马骑,后头跟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有男有女,叽叽喳喳地往这边来。

      祁妍妍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继续翻她的花绳。

      这附近住的,几乎都是正白旗的包衣。男丁在内务府当差,有做笔帖式的,有管库房的,有跑腿送公文打杂的,也有在御膳房、御马厩里做活的。女人也闲不着,有进宫做嬷嬷、做宫女的,有在内务府各司做绣娘、做浆洗的,还有些接了外头的活计,在家里替人缝补衣裳、纳鞋底,贴补家用。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指望着内务府过活。

      她最初弄明白“包衣”是什么意思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包衣,满语里是“家里的”,翻译过来就是——奴才。

      她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的灵魂,哪里受过这种刺激?那几日她看谁都觉得对方头上顶着“奴才”两个字,包括镜子里的自己。她甚至偷偷对着水缸照了好一会儿,想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被刻上什么标记。

      可日子久了,冷眼旁观下来,她渐渐回过神来。

      上三旗的包衣,跟她想象中的“奴才”不太一样。

      镶黄、正黄、正白,这三旗是皇帝亲自统辖的,底下的包衣也是皇帝直属的家奴。他们有自己独立的户籍,不在州县编民之列,却也不算贱籍。论身份,比外头的汉人百姓要高出一截;论实惠,内务府的差事是铁饭碗,只要不犯大错,一辈子衣食有着落。娶妻生子、置产买地,与正身旗人没什么分别。有些得势的包衣世家,家中子弟做到内务府总管、织造、盐政这类肥差的,那日子过得比寻常宗室还要体面。

      真正惨的是下五旗的包衣。

      下五旗是亲王、郡王、贝勒们统辖的,底下的包衣名义上要服务于王府。一部分有独立户籍的还好些,那些没有户籍、直接依附于主家的,生死荣辱全凭主子一句话。

      想到这里,她偷偷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堵在了胸口。

      她盯着手里翻到一半的红绳,那红绳缠在指间,绕来绕去,花样再繁复,终究是被一双手翻弄着。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褪下来,攥在掌心里,红绳被体温捂得温热,软塌塌地团成一团。

      从前她也自嘲过,说自己是新时代的奴才。加班加到深夜,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吃泡面时,也会骂一句“活得跟狗似的”。上司一个电话,周末的计划全泡汤;甲方一句“再改改”,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推倒重来。她说自己是“社畜”,是“牛马”,是“打工仔”。

      可那不一样。

      她可以辞职。可以跳槽。可以当面跟傻叉上司拍桌子,把工牌往桌上一摔,拎包走人。走之前还能装逼丢下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在这里,她没有工牌可摔。

      她的命,她哥的命,她全家往后的前程,都系在那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线的那一头,握在紫禁城里那些贵人的手中。人家轻轻一拽,她就得跟着转;人家一松手,她就不知会落到哪里去。

      这才是奴才。

      祁妍妍把手里的红绳攥了又攥,指节都攥得发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又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来,肩膀塌了下去。

      正低落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隔壁院门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瞧见她坐在门槛上,便小跑着过来,毫不客气地挨着她一屁股坐下。

      是大妮。隔壁家的小丫头,比她大不了两岁,一张圆脸上总沾着点什么——今儿是嘴角的点心渣,明儿是额角的一小块泥。

      她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一高一低,像两只打架的公鸡。

      “妍妍,你吃糖吗?”大妮挨过来,神神秘秘地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躺着半块芝麻糖,边缘已有些化了,黏在纸上。她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下,“我分你一半。”

      祁妍妍恹恹地抬眼看她一眼。大妮的眼睛亮晶晶的,圆脸上带着一种既慷慨又期待的神情,像一只把自己珍藏的骨头叼出来分享的小狗。

      那半块糖在纸包里化得软塌塌的,芝麻粒嵌在糖稀里,边缘沾着些纸屑。

      “谢谢你大妮,我不吃。”祁妍妍收回目光,声音闷闷的,“我哥哥给我买了。”

      大妮眨了眨眼睛,也不失望,小心翼翼地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衣襟里,还隔着衣裳拍了拍。然后她转向祁妍妍,理直气壮地开口:“好吧。那你吃糖的时候,可以分我点儿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坦坦荡荡地望着祁妍妍,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祁妍妍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大妮那双干干净净、理直气壮的眼睛,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大妮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真好。”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祁妍妍低下头,把红绳重新绕上手指,翻了个“长江大桥”。大妮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贴到她肩膀上,鼻息热烘烘地扑在她手背上。

      “妍妍,”大妮忽然开口,一边晃着脑袋,一边自得自乐地踢着脚边的石子,“我额娘说,快到年根底下了,我们该买些‘孝敬’给牛录章京送去,好让他继续关照我们。你家准备了吗?”

      祁妍妍手指一僵。

      红绳在食指上缠到一半,停住了。她垂着眼,盯着那截红绳,没有立刻接话。

      牛录。她隐约听哥哥提过这个词,是八旗底下的一级组织,管着几十户人家。

      牛录章京,就是这几十户包衣的顶头上司。分派差事、核定钱粮、出具保结,样样都要经他的手。

      “孝敬”。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嚼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人情世故。她一个假小孩,上辈子也不过是个刚出校门没两年的年轻人,在公司里连给领导送礼都摸不清门道。

      她那个小哥哥,也未必懂。

      怀章才十二三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祁妍妍把手里的红绳三两下绕成一团,塞进袖口里。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买了。回头看我哥什么时候方便送去吧。”

      她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充了一句:“我先回了,太阳有点晒。”

      大妮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哦”了一声。

      她挠了挠脑袋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有些困惑。太阳是挺暖和的,也没多晒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门槛,又看了看妍妍消失的方向,把那包化了的芝麻糖从衣襟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纸上的糖稀,然后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去,拍了拍,起身跑回家了。

      祁妍妍穿过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光秃秃的枝条在青砖地上画出交错的线条。廊下那只红泥药炉早收了,炉边的青砖被炭火烤出一圈黑印子,怎么也擦不掉。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供桌上的香炉袅袅升着一缕青烟,两根素白的蜡烛静静立着,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烛台上。

      她没有往堂屋里看。径直走进西屋,爬上炕,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袖口里那团红绳硌着手腕。她掏出来,展开,又团回去,再展开。

      院子外头,远远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渐行渐远,被风吹散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纸上的破洞被细心补过的那一块,透进来一小片方方正正的光,落在炕沿上,像一枚浅黄色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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