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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奶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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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在家中,她早见过堂屋里供着两个简单的牌位,一高一矮,靠在一处。
牌位前摆着只粗瓷香炉,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旁边搁着一碟有时是几块干饼、有时是几个果子的供品。
她隐约猜到,那是这辈子的爹娘。可躺在炕上,隔着门板看见,和此刻站在这素白对联底下,被穿堂风吹着,被头顶素穗的影子罩着,心里的感觉终究不一样。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那素穗扑簌簌地响。
少年牵着她,慢慢往巷子外走。
巷子是青砖铺的地,比院子里的砖齐整些,却也年深日久,砖缝里长出干枯的青苔,边缘碎了不少。
两侧是一个个院门,有的紧闭着,门漆剥落,门前积着落叶;有的虚掩着,里头传出隐约的人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
几乎每隔几户,门上便贴着白底黑字的对联,有的新些,纸张还白;有的旧了,被雨水洇得发黄,墨迹晕开一片。
素白的纸穗在檐下飘着,一扇门接一扇门。
祁妍妍攥紧了哥哥的手,指尖冰凉。他察觉了,低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到巷口,两扇高大的栅栏立在两侧。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木头钉成的,木头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接榫处包着铁皮,铁皮上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顺着木纹洇下来。
栅栏敞开着,底下装着小轮子,能看出晚上要推拢来,横上一根粗木闩。
一个兵丁坐在栅栏旁的马扎上,身上穿着半旧的棉甲,怀里抱着杆长枪,正低着头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少年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听得见:“以后不能跑出这里,知道么?晚上要上锁的。”
他说话时,目光往那栅栏外扫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祁妍妍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栅栏外是一条更宽的街,街上铺着黄土,被人踩得结结实实,路边长着几丛枯草。更远处,隐隐能看见城墙的轮廓,灰扑扑的,在惨淡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沉默。
她心里一紧,抿着唇,没吭声。
那打盹的兵丁彻底醒了,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认出少年来。他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扫过,落在祁妍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哟,这是你家那小丫头?能下地了?”他伸手想摸祁妍妍的脑袋,她下意识往哥哥身后缩了缩,那兵丁也不在意,收回手,仍旧笑道,“小丫头片子,瘦得跟猴儿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别把孩子看得太严,妍妍也就松快这两年了。再大一些,就要小选进宫去伺候主子了。”
少年听了,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里那只小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才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
“那还早呢。”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可握着她手的力道,一点没松。
祁妍妍抬头看他,只看见他绷紧的下颌,和垂着的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实的黄土地,土里嵌着碎石子,还有不知谁家孩子滚落的弹珠,一颗蓝色的,埋在土里只露出半个圆。
那兵丁打了个哈哈,也不再说什么,抱着枪又靠回墙根,眯起眼,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打盹。
少年牵着她,慢慢走出了栅栏。
外头的街宽了些,两边的房屋也更密,屋顶的瓦片灰扑扑的,长着些瓦松。远处的城墙在日光里显出青灰的颜色,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匆匆走过。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们兄妹一眼,目光在少年那件打补丁的褂子和祁妍妍那顶磨秃了的兔皮帽子上停一停,又漠然地移开。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地响。
祁妍妍被哥哥牵着,一步一步踩在黄土路上,那顶兔皮帽子太大,老往下滑,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帽檐。
她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栅栏还在那里,两扇高大的木头门敞开着,门上的铁皮锈迹斑斑。那兵丁缩在墙根下,抱着枪,像是睡着了。
栅栏里头,是一扇接一扇贴着白纸对联的院门。素白的纸穗在檐下飘着,从巷口望进去,长长的两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招什么,又像是在送什么。
她转过头,不再看了。
哥哥的手还是握得那么紧,温热的,骨节硬硬的,掌心的薄茧贴着她的虎口,有一点粗糙。
这些日子,祁妍妍小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总算把处境摸清了几分。
她住的这座城,竟是北京。头一回听哥哥提起时,她愣了好一会儿——北京,天子脚下,皇城根儿。可从她这破落小院的窗户往外看,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瓦,哪有一丝她想象中“京城繁华地”的模样?
更大的冲击还在后头。
巷子里走动的男子,个个髡发,脑门剃得光秃秃的,锃亮锃亮,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脑后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头一回瞧清楚这发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活像生吞了一整根苦瓜。
那大脑门儿,一个比一个敞亮。圆滚滚的,扁塌塌的,有那后脑勺睡平了的,从侧面看简直像被削掉一块。
头发对脸型多要紧啊,能遮颧骨,能挡发际线,能修饰头型。如今可好,一眼扫过去,清一色的大脑门子,锃光瓦亮,晃得人眼晕。
便是她哥怀章,那么清秀的一张脸——眉眼疏朗,鼻梁挺直,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温润——也因为这发式大打折扣。光溜溜的脑门露出来,衬得脸愈发瘦长,颧骨也更显了。每回盯着他看久了,祁妍妍心里就忍不住哀叹:白瞎了这张脸。
这地方还分什么八旗。镶黄、正黄、正白是上三旗,她家就属于正白旗的包衣。包衣,说白了就是皇帝直属的家奴,身份比寻常旗人低一等,可比起外头的汉人百姓,那又是体面多了。旗下的包衣女子,到了年纪就要参加小选,进宫当差。
那日午后,日头正好,兄妹俩坐在廊下晒太阳。怀章手里仍旧捧着那本卷了边的书,祁妍妍挨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问起小选的事,怀章放下书,想了想,才开口。
“小选进去的女子,若能得皇上青眼,也能封嫔封妃。”他顿了顿,“但那是极少的。大多数还是分到各处当宫女,二十五岁才许出宫。”
祁妍妍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她如今五六岁,就算十三四岁进宫,也要熬上十来年。十多年困在宫墙里头,主子一个不如意,说罚就罚,说撵就撵,无人也无处说理。她不由缩了缩脖子。
怀章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害怕,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把被风吹歪的兔皮帽子正了正,放缓了声音道:“你放心,额娘对你早有安排。”
他提到“额娘”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目光往堂屋的方向掠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额娘当年入宫,是去给十三阿哥当奶娘。”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虽只做了三年就……”
话断了,他没再说下去,只垂下眼睫,看着膝上那本卷了毛边的书。廊下一时安静,只有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片刻,他才接上话,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可香火情还在。到时候求求主子恩典,把你要到身边去伺候。若是运气好,不必在宫里熬到二十五,求个恩典早些放出来,也是有的。”
非终身制的宫女,那倒还能忍受。祁妍妍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只是“十三阿哥”这个名号,像一根鱼刺似的,卡在她喉咙里,隐隐约约觉得在哪儿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炕烧得不算热,被子也薄,脚底凉飕飕的。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听着外头风吹槐树枝条的呜咽声,迷迷糊糊地坠进了梦里。
那梦乱得很。先是梦见一排锃亮的大脑门在眼前晃,一个接一个,像元宵节的花灯似的排成长队。她正看得眼晕,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四阿哥”,那一排脑门齐刷刷转过来,全是模糊的脸,什么也看不清。
她猛地惊醒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顶上那被稻草铺得严严实实的房梁,胸口怦怦直跳。外头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四阿哥。十三阿哥。
这些名号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穿越之前,她曾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帖子,讲的是中古时期那段“九龙夺嫡”的历史。
那帖子写得花团锦簇,标题又唬人,什么“九个儿子抢皇位”“史上最卷夺嫡大战”,她一时兴起,翻看了许久。可那些名字实在太拗口,什么胤禛、胤祥、胤禩,绕来绕去,她记住的有效信息实在不多,只依稀记得老四赢了,老八败了,还有一个老十三,是老四的铁杆心腹,后来封了亲王,好像挺得善终的。
十三阿哥。
她额娘当过他三年的奶娘。
祁妍妍在黑暗里瞪大了眼,心跳得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