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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一直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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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侧靠在石壁背面,大气都不敢出,只将耳朵紧贴在壁上,细辨另一头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且杂乱无章,不止一人,应是成群结队的。
步履匆匆,间杂男人的交谈声,因隔着厚厚的壁垒,听不分明。
可能是府内巡逻的家丁,白露心里有了猜测,只将耳朵贴得更紧,想听出些旁的动静。
几声重响叩在壁上,将她打得一激灵。随后,石壁缓缓转动,应是那头的人在施加阻力。
白露登时后撤,心内吊起惶惑,方想后退,却踩上铺地的草垛。草叶的簌簌声鼓舞了对面的人,石壁转动得更多,隐隐有光自缝隙里漏出来。
进退维谷。
正当白露无措之际,石壁却停下转动,只泄进来一线荧光。那头的声音嘈杂一瞬,又倏然静下。
白露没敢动弹,许是那处的人试探,她吞一口唾沫,缓缓将脚抬起,以免再误触草叶,教人窥出破绽。
“收队。”因有缝隙,石壁那头的声音清晰许多,带着成年男子粗犷的声线。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离越远。
男子的声音听着耳熟,白露略一思忖,对上先前来房中探病的侍从。
那侍从不是寻常的杂役,还知晓府里的密道。许是窥见她不在房中,就领了人到地下来搜。
她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如此想来,自己一直处在监视之下。
可为何找到一半,就突然放弃了。白露心内疑云渐浓,一时拿不定主意,继续去甬道里探一探,还是回到地上伪饰太平。
这座府邸里藏着太多秘密,江湖奇客,地底密道,不知面目的病秧子府主,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苏牧舟。
少年郎的玉面再次浮现,乌目含情,原以为是没人要的小狗,现在想来,许是韬光养晦的幼狼。
想及此处,白露皱眉,她一面怨怼自己的心思阴暗,一面又遏制不住地猜忌。
此间昏暗,周遭浓墨汹涌,将白露拉陷其中。只那石壁微开,泄出些光亮,鬼使神差般,被那点荧光引诱,白露讷讷上前,伸手推开掩闭的石门。
甬道里寂静如初,仿佛方才捉人的家伙,只是莹虫虚造的幻象。
白露悬吊的心落下来,很快行至甬道的分叉口。正中路与右侧路都没有阻碍,只左侧路口围着面铁栅栏。隔过铁栅栏向后望,可见一面青铜门。
因离得远,只借着星点荧光,铜门的模样不甚清晰。
虽在眼中不明,白露脑中却浮现出铜门的细致面貌,其上应有只鎏金彩绘的狮子,是扇双开大门,门环使得红漆,因经年未补,那漆面已层层剥蚀了。
记忆扑面而来,像落入湖面的石子,激起连绵不断的涟漪。
白露的头嗡嗡作响,耳边恍若有人道:“这门后的典籍,姑娘当真愿意给我一个外人瞧?”
那时的她偏过头,看见一双颤抖的眼睛,那人双唇翕动,半是犹疑,半是欣喜。
“当真。”她听自己这么回道。
说罢,还伸手在那人额间一点,带着些许微妙的嗔怪:“你不信我。”
那人垂了头,半晌没有应答,只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块。见其情态,她却未恼,似是知晓身侧人的怪性子,便伸手去开铜门,要走到里头去。
手却被那人拽住,颤颤巍巍的,温热的鼻息凑过来,挟着些燥气:“我信的。”
“我一直都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却扬起来,微微弯着,像日暮挂柳的钩月。
钩月落到水里,里头倒映出女子的倩影。
她被盯得羞赧,错开眼去,又挣开手,嘟囔道:“你不是外人,日后莫再这般说。”
“那是什么人?”那人却像抓到马脚,得寸进尺地抵在她身前,拿乌目逼视。
那时年轻,她虽是个爽率性子,但那般直接的话,也厚不出脸皮来讲,只含糊其词,推攘着要混过去。
那人自是不肯,竟佯装出一副可怜样子,道她情薄。
她被这狗脾气戳到,气急道:“是是是,你不是人,是只爱耍赖的小狗。”
本以为那人会恼,却听一声轻笑。少年人凑过来,已比她高了半头,肩背宽阔,像片乍然而至的阴影。
“我一直都是主子的狗。”
生涩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如陈年佳酿,一醉方休。
醉时不知日月,昏昏沉沉,再转醒时,那人已配冠,长身玉立,屈身将她环抱在怀中,拿头轻蹭她的面颊,倒真像只亲人的大狗。
她方想拿手抚上那簇墨发,却被避开,只见那人掏出张泛黄的信纸,递到眼前
——仍是那两句诗词。
白露惊惶地回首,却发觉空无一人,只有黢黑的地道。她拿手摸到眼下,触及一片湿热。
少时的承诺终变作一纸离别,被她这失忆人记起来,都化成颊侧的一颗泪。
额间再度疼痛,有如针扎,白露却再忆不起前夫的面容,只记得那双比黑珍珠还要乌亮的眼睛。
这样的眼睛,她在另一人身上也见过。
苏牧舟,少年的名字和面容一齐浮到心里。
但她随即摇摇头,自嘲似地笑笑,真是魔怔了,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年郎,怎会与自己的过往有纠葛。
白露拿手重重按压额角,收拢纷杂的心绪。眼下要紧的,是查清这条地道。
她抬眼看向远处的铜门,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白露可以确定,这个地方与她忘掉的身世有关。
可要说是故地重游,又夹着些许违和感。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此处虽似故地,却并非故地。
就如苏牧舟一般,此人虽似故人,却非故人。
*
苏牧舟躲在转角,偷偷窥视白露的身影。
他太熟悉这条地道,从哪里走不会被发现,从哪个角度看能看得更清,了如指掌。
因为这条地道,是他监工修建的。准确来说,这整座府邸,都是他按照京都白家的构造,一砖一瓦,细细仿建出来的。
这座府邸,本是发妻的生辰礼。
当年因江湖风云,白露被本家抛弃,夫妻二人被多方追杀,亡命天涯。发妻虽面上不在意,心里头却始终念着那座京都故居。
为了此心结,他暗中修建府邸,仿造白家制式和江南置景。府邸修得很好,他信誓旦旦地夸口,说要为发妻过一个最为难忘的生辰。
却在途中突生意外,他误以为发妻已死,寻找凶手,却是两年无果。兜兜转转,自己也被人暗算,武功尽失,不得已才躲回这间府邸。
世事难料,二人竟于此间重逢。只是时过境迁,他虽记着旧日,却是少时模样;发妻虽历经坎坷,却已忘却从前。
唯一未变的,是他依旧狼狈。
初遇,他是白家水榭里的奴隶,幸得大小姐的庇护;重逢,他是逃避追杀的少年郎,博取失忆发妻的怜惜。
袖中的白瓷瓶发烫,苏牧舟耐不住,又侧头贴上墙壁,小心地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白露。
甬道内昏暗,看不分明,只能见其身形摇晃,一手撑墙,一手抚面,像是在揩拭泪水。苏牧舟慌了神,想抬脚上前,却又生生滞住。
他要以何种身份,面对旧日妻子。坦白一切,还是隐瞒真相?
苏牧舟垂首,看向攥紧的手,缓缓松开,里面正躺着那白瓷瓶,瓷瓶轻轻滚动两下,露出压在底下的“忆昔”二字。
他看得恍神,一时不慎,竟没拿稳瓷瓶。
瓶子落到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谁?”转角那头传来女子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