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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但凡情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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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的另一头,白露正在顺着机关洞查探。
起初,她被摔到一个窄小的台子上,下来时用手撑着地,卸去些力道,没有大的跌伤。只是空间狭小,微微仰面,鼻头就会碰到上头的床板。
洞内昏暗,合上床板后,更是看不清里头的景况。
白露只得先伸出手,摸搜着四面。三面为墙,只东侧无物,再将手向下伸,可触到一面向下倾斜的石壁,应是个滑坡。
她凝了凝神,微微侧过身,弯肘缩头,护住肩颈,一咬牙,一闭眼,使上暗劲,咕噜着翻滚到底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未至,而是松软的触感。白露睁开眼,还是一片昏暗,只闻见点草腥气,她慢慢爬起来,抓了一把底下的垫物。
是片干草垛,白露眼睛虽看不见,脑子却灵活得很。她走在草垛上,双臂展开,四处摸碰。
后头应当还是有路的,苏牧舟不是精怪,不会凭空消失在这个暗间。
白露摸索着走了一段路,撞到块硬物,收手摩挲,竟是面极平整的石壁,像是刻意打磨过一般。她心下微动,将双手移到石壁的一边,用力推抵,竟能缓缓移动。
竟是扇可旋转的石壁门,白露侧身,压上石壁,缓缓将门推开。
一时大亮,光涌到眼里,白露来不及闭眼,小小晕眩一阵。待她适应之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条甬道,道边嵌着两条光带,散出奇异的荧光,再凑近看,可见那些光点攒动,原不是死物,而是发光的莹虫。
此物多现于夜晚,自然下,常栖于山洞,时人会捉它们制灯笼,在这地道里倒成了照路的光源。
如此办法,白露虽是第一次见,却觉得熟悉,仿佛曾经在某处,也亲身经历过一般,连先前的几道机关都浮在眼前。
荧光闪烁,伴随莹虫振翅的窸窣声,将白露扔掷进一段陈年旧事里。
也是这般模样的甬道,只不过是二人并立,非她孤身一人。
虽忆不起模样,但大约记得是个少年男子,并不高,还垂着头,病恹恹的,不大有精神。
那时的她许是心疼,竟牵起那人的手,跌跌撞撞地在甬道里行走。
二人之间无甚交谈,多是她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解说。那少年只含糊地应着,像条没有主见的小狗。
记忆如荧,只有些星点的碎片,窥不见其中全貌。白露甚至无法断定,记忆中,她与那少年的关系。
说是主仆,她显得太热切;说是朋友,少年又显得太卑微。
翻来覆去,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感觉,形容记忆中的二人。荧光渐亮,许是莹虫察觉有外物进来,应激紧张所致。
那少年倒像这些虫矢,胆小。
“白姑娘,你为何选我?”少年的声音很轻,沙哑哑的,带着点莫名的倔强。
“不为何。”
“姑娘值得更好的…”少年声音一滞,低低叹息,“你我之间,云泥之别。”
白露已不记得后头的对话。
但少年一言,如扎进指腹的细刺,当时未剔除干净,于是辗转多年,也会在碰到的一刹,再度疼痛如初。
甬道尽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
湖心亭处。
“报!房中无人。”一个侍从快步行至亭前,朝苏牧舟禀报。
侍从生着张黑脸,若仔细看,能觉出微妙来,此前苏牧舟的扮像,就是以他为蓝图的。
此人名为黑虎,人如其名,生得黑,猛如虎,是苏牧舟的心腹,管理黑衣卫,有一身利落的拳脚功夫。
黑虎手里还提着只白狗,圆头圆脑,乌目滴溜溜地转着,鬼精鬼精的。
那白狗一看见苏牧舟,就挣扎着扭动,甩掉揪着后颈皮的手,撒开四爪,扑进他的怀中。
“你还有闲心养狗?”萧楚何嘴上讨嫌,手却诚实地伸向白狗的脑袋。
谁料那狗却偏过头,反往苏牧舟的怀里钻得愈紧。
苏牧舟拍掉友人的爪子,盯着撒娇的白狗看了一会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略一沉吟,想起厢房里的密道,旋即抬眼,示意黑虎去地道里搜人。
一见侍卫离开,白狗赶忙要跳走,却被苏牧舟一把抓住后颈:“日后再闯祸,决不轻饶。”
它恹恹作罢,只呲牙咧嘴,闷闷地撕咬空气,做出一副凶相。
“你府中真是稀奇得很,连狗都这般通灵。”萧楚何眯起眼,凑到白狗近前,却险些被它挠上一爪子,“看人下菜碟,狗东西。”
不知是在骂狗,还是在骂人。
苏牧舟没理会友人的画外音,只扬了手,让黑衣卫退散。几个婢子得以凑上前,跟到萧楚何身后。
“你此去多加小心,白家的事且要从长计议,切莫意气用事。”苏牧舟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递到友人手里,“这是风雨令,可调遣楼内义士。”
“若日后我死了,这就是你继任楼主的信物。”
却见友人脸色不善,微吊着眼,攥紧了青玉,忿忿蹦出几个字来:“你最好早些死,莫教我等烦了,真下毒来害你。”
苏牧舟再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已敛了神色,复作那风流公子模样,白玉扇开开合合,扬起月牙色的衣袂。
青玉被抛起,又落到白玉扇上,振起一阵铃响,打了几个转,落进那人的衣袖里。紧接着,又从里头落出个小瓶子。
头上塞着块红布头,底下是细长白瓷,瓶身上刻着几个小字——“忆昔”。
“生颜草的毒,我暂时解不了。但白露的失忆之症,恰好有法子医治。长期服用这瓷瓶里的丹药,每日…”
苏牧舟却摆了手,截住萧楚何的话头,将递过来的白瓷瓶,也推却回去。
见其如此反应,萧楚何倒起了好奇心,眼睛也眯起来,像只窥见荤腥的狐狸:“你们这对痴情鸳鸯,也有不能重忆的过往?”
“但凡情爱,多有龃龉。”苏牧舟睨一眼风流作态的友人,半是嘲弄,半是无奈道“你装得风流,却不懂红尘。”
被人戳破心事,萧楚何也恼起来,只愤愤将瓷瓶掷到苏牧舟怀中:“我不懂所谓红尘,却识医理,懂人心。有些事,你越想隐瞒,就越藏不住,记忆也是一样的。”
“日后她再忆起来,你又当如何解释?”
苏牧舟被问住,缓缓摇头,少年面孔仍稚嫩,一颗真心已老成。
他拾起瓷瓶,看着瓶身上的两个小字,默念几遍,还是将它收进袖中,再抬眼,只看见友人的背影。
天光黯淡,仿佛笼着一层细密的暗纱,忽有风来,吹卷月牙白袍,吹走翩跹人影。
耳边传来黑衣卫的禀报声——已在地道中寻得白露的踪迹。
苏牧舟凝了凝神,收拢心绪,换回宽大的灰袍,面上刻意沾些灰土,连发髻都扯乱,作出一副慌乱的模样。
如此伪装好,他驱散黑衣卫,独身一人,走入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