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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人生若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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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情爱,多有龃龉……”萧楚何喃喃自语。
他斜倚在马车窗边,用白玉扇虚虚撩起车帘,愣看着铜山镇千篇一律的街景。
酒肆茶楼,脚夫摊贩,形形色色的面孔,挨挨挤挤的声音,热闹,慌张,又莫名地透出股寂寞,轻飘飘地,落到萧楚何心间。
他拿手阖住眼,嗤笑一声,尔后放下帘子,佯装出疲惫的模样:“泠鸢。”
被叫到名字的婢女一颤,似是害怕,哆哆嗦嗦地站到男人身旁。
她是被捡来的孤女,没有依靠,也容易被利用,像笼中的黄鹂鸟。
起初,萧楚何看不得这副畏缩样子,就教她使毒的法子来自保,以此消减她心里的不安。
可泠鸢仍是怯懦作态,对外人不显,倒全落在他眼里。忆起旧事,萧楚何牙痒,闷闷地掀开手,睁眼望向上头的芙蓉面。
清丽如画,只一双眼睛煞风景,躲躲闪闪的,仿佛底下的不是好心收留她的恩人,而是剥皮吃肉的豺狼。
虽然他在外头名声不好,对这小妮子还是宽厚的,何必如此畏惧。
萧楚何有些恼,拧了一双长眉,目光剐向正给他按揉额角的泠鸢。
额角的手指一滞,而后倏地收回去,像是被方才的怒视骇到。
“给主子告罪,我下手没个轻重,伤到您了。”
眼见胆小的婢子要下跪,萧楚何一时气闷,嘴唇开合两下,却吐不出像样的话来,只涨红一张白面,继续用眼睛盯视着她。
僵持半晌,才讷讷蹦出两个字来:“无妨。”说罢,又长叹一口气,敲敲扇子,示意地上的泠鸢起身。
“主子,还需些甚么?”
泠鸢朝萧楚何福身,而后瞥了一眼马车的门帘,细声道:“或者我替外头的婆子赶车,叫那些人来伺候您。”
一时马车颠簸,外头传来抽气声,伴随马鞭甩动的声响,好不激烈。
车内的泠鸢被颠得站不稳,腿脚发软,还是萧楚何反应快,一把攫住她的臂弯,没让她真跌到地上。
颠簸很快平息,萧楚何却没有松手的意思,扶着她坐到矮垫上。
泠鸢一个婢女,自是不敢与主子同坐,挣扎要站起身,却被一把按下。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萧楚何声音不大,但带着习武之人的内力,穿透力强,车内车外都听得。
如此是在阴阳怪气了,一句话,要骂里头外头两边人。
萧楚何其人,心里亮堂直爽,嘴上却滑溜弯绕,搭上他一张轻佻面孔,更显得变扭,见不出真心。
身侧的黄鹂鸟又在躲,瑟瑟缩缩地,往远离他的那头车壁靠。
萧楚何松了手,挑眼望她无措模样,心底的逗弄兴致褪去,硬邦邦道:“外头人的手,是杀人的,同你不一样。”
他别过身,又掀开帘子,望向熙攘的街道,高高低低的人影,像丛生的灌木,带着匆忙的生机。
“或许该把你留在这儿。”萧楚何低声念叨,视线穿过一个女人的发髻。
黑发间插着桃木簪。
当地人家并不富裕,玉簪奢侈,寻常百姓也只负担得起桃木材料。
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根素簪握住了。循着手向上看,是个言笑晏晏的年轻男子。嘴唇翕动,喃喃絮语,又伸过去另一只手,将女子的碎发捋到耳后,眉眼间噙着温柔。
马车愈行愈远,再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堪堪落下一点缱绻情思。
时人喜好以簪定情,许是对新婚燕尔的夫妇。朴素平淡,却安宁自得。
帘外忽有风来,卷挟尘土,迷蒙萧楚何的眼睛。他抬手揉眼,不期然闻见手上的腥气,是暗处虫鼠的血沫。
因隔了一天一夜,味道浅淡,可若凑近分辨,也能觉出些异样。
他回想起白露惊惶的面孔,又看向身侧怯懦的泠鸢。
帘子散落,截断车外的光,压下一片无言的阴影。
近身几人,唯独苏牧舟毫无反应。
只因他也曾双手浸血,闻得太多,倒显麻木,即便身形变作少年人,多年的本能却不会撒谎。
“您好似很烦恼?”身侧传来女子的柔声,虽带着些颤抖,却难掩言辞中的关切。
“嗯。”萧楚何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青玉,细细摩挲上头的刻痕,隐约摸到苏牧舟话中的关窍。
但凡情爱,多有龃龉。家世身份,境遇经历,早将那二人横隔开来。如此稀奇命运,一人失忆,一人重回少年模样,倒给苏牧舟希冀,仿若初见,可从头再来。
在这闭锁城镇,明晓得是黄粱一梦,却尝到甜头,不愿放手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
马车已出了铜山镇的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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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舟?”白露看着慌乱的少年,疑惑道。
方才她听到墙后的声音,赶忙回转身,竟撞见跌坐在地上的苏牧舟。
那人形色狼狈,颊侧额间沾着灰黑的尘土,头发蓬乱,只斜斜插着一根青玉簪。
白露又惊又疑,一时摸不定主意。又见地上人的可怜模样,也顾不上先前的猜忌,心肠先软了,匆匆弯腰,欲将他搀起来。
伸过去的手却被一拦。
那张少年面孔上摊着难堪的笑,白露心里蓦地一紧,窘迫地将手收回来。
苏牧舟并未起身,仍跌坐着,宽袍大袖堆叠在一起,像只团缩的刺猬。
他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物件,但道内昏暗,寻得并不容易。半晌,才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见其这副小心行径,白露虽不解,但隐约明白,苏牧舟所寻之物,应先前闹出动静的东西。遮遮掩掩,许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
想及此,白露莫名有些憋闷,她睨了一眼靠在墙侧的苏牧舟,先前的猜忌都一股脑地涌上来。
或许,这张纯良无害的面孔,只是伪装,背后藏着的,也是如萧楚何一般的江湖客。
血腥气犹在鼻间,混杂潮湿的汗露。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昏暗的荧光将少年的身形笼罩起来,蒙上一层浅淡的黄雾。
白露下意识往后退去,一瞬不眨地盯着他:“此前你救我,可是真心?”
话一出口,白露又觉失言。如此关头,不问地道,不摸底细,倒被私心冲昏头脑,问些细枝末节的废话。
幸而苏牧舟仍未作答,白露摇摇头,将繁杂的私情驱赶出去。
“罢了,不说这些。我无意纠缠到你们江湖客的恩怨中。”
白露抬眼,见少年抿唇,并未否认江湖客这一称呼。她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目光却不坚定,左右飘忽,最后落到苏牧舟颊侧的一颗痣上。
黑痣似墨点,随着主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救我一命,我护你一次。依照江湖上的规矩,如此便算两清了。往后在府中碰面,你我二人,只装作不识得。”说罢,白露转身离去。
“姑娘且慢。此前蒙骗姑娘,并非本意,而是有难言之隐。”
听得他欲辩解,白露身形一滞,但随后又加快步子,匆匆朝着甬道深处走去。
昏黄的荧光洒在甬道里,被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她走得愈急,身后人也追得愈紧,若放慢脚步,身后人也缓下来,不疾不徐地跟着,像条甩不脱的尾巴。
白露被追得烦扰,忽地收了步子停下。
身后人却未跟上节奏,收不住力,一头撞在她的背上。
力道不轻,撞得白露都往前稍了两稍。
她堪堪稳住,侧身拎住后头的少年郎,掼到一旁的石壁上,没好气道:“我无意听你辩解,莫再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