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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天气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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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波光粼粼,其上架着曲折廊桥,沿着廊桥行至底端,可见一白石雅亭,里头立着两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子。
其中一个握着把白玉扇,轻轻扇动,好不风流。
另一个却忽地蹲下,凑到亭子边缘,倾身舀了些湖水,浣洗起手面上的锅灰。
“没曾想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你这副狼狈样子。”萧楚何摇着白玉扇,不经嗤笑出声,眼角眉梢都带着揶揄。
水流滑过苏牧舟的掌心,不太凉,带着点夏时的温度。他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带下些灰黑的脏污。
这些锅灰,都是他扮黑脸侍从所用的。
“你伪装得这般仔细。若不是我凑得近,还真看不出端倪。”
萧楚河啧啧称奇:“即便我再看百遍,也学不会你这一手活。”
“即便是学了,你也用不到,有一手使毒的功夫便够了。”
脏污已洗净,苏牧舟立起身来,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看在旧日情面上,我只问你一遍。我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什么毒?”摇动的白玉扇一滞,桃花眼微瞪,萧楚何面上的错愕未掩半分。
随即他又觉出些什么,咬牙切齿道:“你起初不愿见我,是因为怀疑。”
二人相视无言,只听得湖面上的风声,摇动亭子的珠帘,挟着夏日燥热,拂乱这处的算计筹谋。
苏牧舟仔细分辨着萧楚何的神色,不似作伪。
眼前的故友虽使毒,模样也生得蛊惑人心,但论心性,却是江湖中最直接的,不屑弯绕。
他低叹一声,缓缓道:“我倒宁愿这毒是你下的。”
“我何必害你,两年前,你不告而别,丢下风雨楼一个烂摊子。”
“现如今,又千里传信,本以为是你愿重振旗鼓,结果我来了,你又闭门不见,重逢一面,竟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楚何气急,差点又要将白玉扇扔掷出去。
他深吸两口气,挑了眉,睨一眼苏牧舟。
那人仍是两年前的模样,玉树风姿,端的是清雅公子作态,虽穿一身侍从黑衣,却不掩身周傲气。
“你面色红润气正,哪里有中毒……”
话音未落,面前人的脸色突变,身形也不断缩水,几息之间,竟化作少年的模样。
见到此景,萧楚何脸色也变了。他快步走至苏牧舟身前,执起手腕,一番把脉,终觉出其中端倪:
“你食了生颜草?”
生颜草,顾名思义,可以使人容光焕发,但其含剧毒,若食之不慎,极易丧命。
在江湖上,曾流传过这样一个偏门方子。以温火淬炼生颜草,得其药汁,可使人返老还童,不过,这味药方,从未有人实践成功,只留有些误食生颜草而亡的案子。
苏牧舟先是摇头,后又点头,将萧楚何都整迷糊了。
他愣问道:“你是何种意思?”
“我未曾服用生颜草。”确实,即便按实际年龄,苏牧舟也不过二十有四,没必要犯着丧命的风险,去食用生颜草。
“现在这副景况,都起于一月前。”
苏牧舟将中毒的来龙去脉细细与萧楚何讲了,他垂首望向掌心,其间落着一颗红痣,少年时的自己,并无这样的胎记。
“这是生颜草的印记,此种草药虽神奇,但其中秘辛,我还是听闻过一些的。”萧楚何也看见那颗红痣,面上郁色更重,“给你下毒那人,必定是知晓你的伪装功夫,适才用了这等手段,以便将你区分出来。”
有如此奇绝的毒艺,又深知苏牧舟的伪装术,两样都占的江湖客,除却身侧的萧楚何,也只有
——京都白家。
二人心下明了,但都没有说话,只交换一个眼神。
微风袭来,带着湖面上的水汽,麻麻痒痒的,不知在挑拨谁的沉珂旧疮。
“你将她保护得太好。”不忿压上心头,萧楚何没忍住,先开了口。
“谁?”苏牧舟却别过头去,不想与故友详谈旧事。他侧过身,绕开立在前头的萧楚何,将视线投向亭外的茫茫湖水。
这是座人工湖,所仿的是金陵水乡,烟波袅袅,思之断肠。
那里是发妻的家乡,也是繁华京都,高门白家所在之处。
苏牧舟仍记得那场初遇,也是在一间白石水榭,也是这般少年模样。
只是那时的他极尽狼狈,满身尘土,是人尽可欺的奴隶。
一个主子惯爱捉弄人,将滚烫的热茶,倾倒在他手上。时值寒冬,他手上生满了冻疮,一冷一热,激得上头的皮肉都溃烂开来。那人还觉不解恨,拿脚踢翻他,要他学作狗,舔净地上的热茶。
他万分屈辱,但寄人篱下,只可低头,鼻尖方要触到坚硬的地面,却被一手抵住了肩膀。
“我们白家,竟也出了这等腌臜泼皮。”他抬起眼,正望见一双含怒的凤眸,冷视着那个欺人的主子。
下一秒,桌上的热茶,就泼到那主子的脸上。那主子却不敢反抗,只唯唯诺诺地跪在地上:“大小姐,是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
凤眸女子不置一词,只继续朝那人泼茶,连续三杯,直将那人的面皮烫得红肿,才堪堪停下。
那人的求饶声不止于耳,嘈杂之中,他听见女子柔声:“你不必害怕,白家不做这等欺压仆役的事。”
抵在肩上的手松了,绕到颈后去,将他脊背扶正。周身被冷梅香气包裹,是女子用的大氅,领头的鹅毛松软,蹭得他颊侧发痒,心旌摇曳。
“天气寒,你往后跟着我,就莫再当别人的狗了。”
夏时的风带着股燥气,将冬日记忆吹融。
苏牧舟回转身,朝萧楚何道:“不是我将她保护得太好,是她护我一路周全。”
从苏牧舟口中,萧楚何听过一些零碎的过往,他隐隐觉出些曲折,没再过多追问,只转了话头:“眼下这副景况,你要如何处置?”
“白家很可能已查出你与风雨楼的关系,下毒不过是他们追杀的第一步。”
“你还在府中藏匿白家嫡女,若教江湖上得知,当年白家嫡女未亡,这后头的风云可不是你我二人就能了结的,甚至会把风雨楼都赔进去。”
“你不会忘了当年…”一记眼刀让萧楚何住了嘴,明明是张少年人的面孔,眼睛却像头孤狼。
苏牧舟自然不会忘记,当年那句飘遍江湖的传言。
——得白家嫡女者,得武林。
白家是武林名门,承袭千卷秘籍功法,万把神兵利器。最值得一提的,是神机秘典,里头讲述奇门机关之术,精妙非常。
依照白家传统,神机秘典,只传嫡系。可白露作为唯一的嫡女,却因一场意外,经脉断绝,武功全失,再无恢复的可能。
而白家的护山法阵,出自秘典,每过三年,需要嫡系修补。但白露已成废人,自然不可能担起重任。秘典不传旁系,如此下去,法阵坍圮,里头的家藏会被贼人觊觎。
一时族内纷纭,僵持不下。
最后,白露扬言,若有人入赘,此本典籍,可传君一阅,以保家族无恙。
神机秘典,多少江湖客的心尖梦,又有美人在侧。一时间,“得白家嫡女者,得武林”传遍江湖。
风忽地大起来,吹得亭缘的珠帘叮当作响,天光黯淡几分,将少年人的眉眼,也染上晦暗郁色。
“当年的旧事,也该翻篇了。”苏牧舟擦过萧楚何的肩膀,定定朝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