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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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为着腹部那莫名的抽痛而烦躁。一股热流从我的腹部中打着转，化为尖锐的刺刀，几乎试图刺遍我的骨肉。那种感觉太过令人猝不及防，以至于我深深地看着她，看着林奥拉夫人，看着她那臃肿的腹部，试图幻想里面正在进行的是一些神奇的变化，在不久后的将来，她的腹部将会再次扁平下来，同时一个漂亮的婴儿将会来到这个世界。
我当然知道那只是怀孕。
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孕。
*
这次莫名的情绪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每日的生活依旧是那么单调平淡，日复一日地完成学校里的功课。那次演讲中的负面情绪也没有在我心中激起太大的水花，我承认自己的虚伪，嘴上说着和报纸一样的话，但是一旦有女伴悄悄把浪漫小说递过来时，不得不说，我的的确确忍受不了不去翻开它。
我悄悄把它们带回家，躲在被窝里看。那时的浪漫小说尽管标题已经足够含蓄了，但不免总有出版商为了提升销量，也为了能让人一样从书店中发现它们，书名不免总会带上“爱”“情”这些个一目了然、一看就知道是浪漫小说的字眼。
比如我现在手上这本《情迷弗里斯》。
我们像战争中的间谍一样，秘密地藏在书包里，只用着我们才知道的暗号互相沟通。
“你看过‘这本书’了吗？”坐在我前面的伊蕾莎快速地向我展示背包里的一角。
她的速度太快了，当我还是隐隐看到了蓝色的封皮。
“没有。”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可以借我看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太情愿。我知道她只是想找到一个能和她共同聊聊这本书的人，而不想大方地承担那些有可能使书受到污损的风险。老实说，我猜测我会看浪漫小说的缘故，或许也是为了和她们有共同的话题。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本书有点……嗯——特别，你看完后千万不要大惊小怪。”她语气颇重的向我强调。
我并不懂她怪异的模样，当时我只想尽快地拿到那本书，于是拼命地点着头。
她将绿色背包的口子开的更大，同时用身体挡住旁边男孩们可能会投来的目光。我们都知道一旦被他们发现，免不得会惹来多事男孩们的嘲笑。
我熟稔地从桌子下面的空处，凭着手感摸出了那本书，将它飞快地塞进了我的裙底。我转身装作翻找书包，用余光留意到没有任何人望向这边时，飞快地又从裙子下面拿出来，塞进书包里，前后用不同的书将它围聚，让它不那么起眼。
我们都松了口气。
这是那时我们每个女孩都经历过的惊心动魄。
尽管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为此而感到羞耻。
回到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作业平整地摊在桌上，书包里放着那本《情迷弗里斯》。前一个小时我认真的完成上面的那些作业，父亲随意地闯入进来，他从不敲门。他翻找着柜子里的东西，发出哐哐的声音。当然我是真的在认真写着作业，因此对着干扰我的噪声格外的不满，手中力道加重，铅笔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重重的痕迹。
我能感觉到他经过我身旁的时候，下意识地余光看向我，看看我是不是在认真写作业。然后满不在乎地离开房间，带着一瓶姆威尔酒。
我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客厅里瓶盖被打开的声音。我再等了一会儿，等到我觉得正是他正喝着兴起、不会随意闯进我的房间的时候，我立刻跳到床上，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情迷弗里斯》，激动地翻了起来。
看这部小说的前五分之一的时候，我就隐隐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沙朗曼尔察·弗里斯，这部小说的男主角，对着女主角做出了一些，超出我认知的东西。
里面是一幅旖旎绚烂、充满饱和色调与肉/欲的文字图景。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东西。
我被吓坏了，那些文字仿佛开始，将我脑海中的画面，编制成他们的舞台。
房门突然被打开，我下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切不知所措都被中止。我将这本小说藏在我的睡衣下面。
是母亲。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她一下子坐下，用臀部将我推向了里面。我缩了缩身体，将那本书偷偷拿出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压住了枕头下。
“睡觉，别动来动去的。”
我瞬间安分了下来。
*
第二天是周六。晚上吃完饭后，我突发奇想，想去那棵树下写写作业。
私心里，我想偶遇娜拉，不知道怀着一种怎么样的情绪。
但是还没走到那棵树前，我就隐隐看见树下有个人影。我心下一惊，尽管当时几乎没什么光线，可凭借着那个大致的轮廓，来人的身份在我心中就已经有几分清晰。
提埃·维多陀。
我后退几步，只想着原路返回。这时候，我看见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向我这个方向转过来。
啪——
一瞬间，一个光明从他的手中出现，照亮他的眼，也换来我心惊胆战的剧烈心跳震颤。
他举起手中的打火机，面无表情的眉目有一瞬间的怔然。
“是你？”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得不承认，他面无表情、冰冷得有些傲慢的姿态，确实是有几分吸引人的。
但我仍然记得他惹哭女伴的那件事，于是没好气地反问他：“那你怎么也在这？”
他没搭理我，轻嗤一声，鄙夷我的问话。我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有几分尴尬，似乎已经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了，于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他自顾自地坐在了一边，无聊地捡起了地上的树枝烧了起来。我很不喜欢树枝树叶燃烧的那股难闻的味道，同时我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因此我坐的离他很远，低头写我的作业。
突然，我听到他那边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绿色的？”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示好的信号，于是我认真地思索了一番，不太好意思地说：“可能是妈妈生我之前，非常喜欢吃海草。”
“那你的肤色为什么这么白？比别人都白？”
我依旧是很认真地在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喜欢吃蛋白，不喜欢吃蛋黄。你多吃点蛋白，你也可以这么白。”
他不知道信了没有。
我安静地翻开下一页，却突然听见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你是个杂/种。”
……
“撕拉”
——我扯碎了我的作业本。
我不知道那鼻腔中突然涌起的酸涩是为何。我不知道别的孩子的泪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发达，仅仅是一个词、一个字，就能与我眼眶中的热意产生共鸣。
我知道这是骂人的话，也知道他在骂我。但我不知道这突如其然的恶意从何而来。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恶意，就让我仓皇。我裹挟着泪意对他站起来叫喊反击：
“你才是杂！种！”
“你们这种恶棍！地痞流氓！街头混混！”
我看到他的脸在火光中似乎有种隐隐的讥讽，这些反击的话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他只当做一件好玩的事情，嬉笑着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是杂/种的话，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你就是杂/种。”
“我——不——是。”
我猛地站起，撕碎手中紧紧攥紧的作业本。我走到他面前，火光中，他抬起头望着我，有几分戏谑的冷漠。
我不知道当时哪里来的勇气，目光死死盯着他，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出他俊美外表下那个轻漫冷漠的黑色心脏。
我举起手，放在火苗的上方，满是湿意的眼眶紧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着我全身的力气开口：
“我、不、是。”
我的手放开，轻薄的纸片如同雪花落地般，坠落进了那个火焰中，带着自己独特的一把倔强，助燃了更大的火苗。
提埃是离火焰最近的，他被瞬间从火焰中心逃离的灰烟呛到。我的视野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感觉地到他的目光似乎长久地落在我身上，像一匹凶险的狼垂涎地盯着它的猎物。
我拿着被撕下来两页的作业本，突然鼓起勇气，重重地扔向提埃的脸。
“杂种！”
“你才是！！”
必须要说的是，当时我满身心都是愤怒，并没有分神留给眼泪。但我就是不知道眼眶为什么会逐渐的模糊。
我心中恨的是他，口中仿佛也要撕咬着他的肉。
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我感觉到提埃似乎也站了起身，气急败坏地踩着什么。但他没有来追我。
一路上，眼泪模糊了我的视野。我只能凭借着我的记忆，找回回家的路。
路上什么东西绊倒了我，我狠狠地在地面上翻了个滚。但我没感觉，飞快的站起来，拍了拍土，用胳膊擦了擦眼泪，又继续往记忆中的方向跑。我只是想快些回家。
快些、快些。
*
我一夜未睡，辗转了好几下。我感觉眼眶中是止不住的泪意。
我母亲猛地一巴掌拍向了我的屁股，语气烦躁地指责我。
“转来转去做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阿拉，”我转过头看向她，布满泪水的脸一下子将她吓坏：“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
“诶——你这个孩子——”母亲她似乎被逗笑了，她的语气霎时间变得温和起来：“你怎么突然想这个？你当然是我亲生的，不是我生的还是谁生的？总不可能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她的语气确信且果断，令人觉得格外的信服。
她将我揽在怀里，我趴在她的身体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同时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不是一种很纯粹的蓝色，里面混杂了许多灰色的杂质。我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我在某一角度，终于看出她的瞳孔里有着微微的浅绿色。
我终于安心了。
我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她的怀中，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一种安宁降落在我的周围，我闻着她身上浓烈沐浴香皂的味道，仿佛灵魂都在跟随着这股气息向上、悬浮，找到一处温暖的居所。
长夜还在流浪。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