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天鹅》宫长影

11、第十一章 病毒

　　第十一章

　　我开始讨厌娜拉。

　　我的讨厌并不是那种显露在表层的、那种明晃晃的排斥，而是我刻意不去关注娜拉的一切。在和娜拉对上双眼时，我会冷淡地移开视线。以往老师们提问她时，我的目光总会追随她的背影，希望她回头，能够看到我那一双包含热忱的双眼，但是现在我只会低头冷漠地写着自己的东西。

　　我那时以为，我和娜拉的缘分到此为止了。我愤恨地将以往本子上写有娜拉的名字一个个划掉，包括佩兰侬的名字。我开始讨厌看见他们同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仿佛这种情绪仿佛持续了很久——但其实也没有很久，仅仅是睡了一天甜甜美美的觉后，我发现那些充满愤恨的、饱含尖锐的、尽是委屈的情绪，一下子在我的心中占据不了太多的地位。

　　我甚至颇为认真的在脑海中分析了一下，好像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也并不是那么的严重。再次和娜拉对上眼神后，我感觉我双眸中那压抑不住的羞涩一定一如往常。

　　但我们始终是保持着这种，不那么亲近，又不那么陌生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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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奥拉夫人怀孕了。

　　我不喜欢林奥拉夫人，因为她总是用刻薄的语气贬低我。她喜欢捏着嗓子，对着别人挑剔地用第三人称称呼我，当着我的面。

　　真正引起人关注的，是她那大的像皮球的肚子。

　　她们说里面可能是个三胞胎，至少得是个双胞胎。所有人形容她的肚子时，显得跃跃欲试，仿佛她的肚子有什么惊人的魔力，仿佛她那乏善可陈的人生因为她那日渐膨胀的肚子，多了几分值得说道的亮色。所有女人都去围观她的肚子，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也去看她的肚子。每到她上街时，一群孩子总会聚在一起，对着她的肚子笑嘻嘻。我们就像马戏团里高高在上的看众，而她就像跳着火圈的狮子、转着呼啦圈的猴子，任我们观赏。

　　而我和娜拉坐在旁边，一语不发。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我仿佛有种莫名的抽痛，这种抽痛来源于我瘦瘪的肚子，让我脸色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我坐在那里，不能动弹，只想让那疼痛自己消下去。我不知道娜拉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但那一时刻我莫名地笃定，我们的想法确实是一样的，我们那莫名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的惧意，也是一样的。

　　我和林奥拉夫人的脸色是一模一样的，甚至她的脸色比我更苍白些。她黑黝带着斑点的脸，此刻是一片苍白，毫无血色。她走路的姿势很滑稽，像只走路不平稳的黑鸭子，她甚至走的比上了年纪的人还要慢。

　　一夜之间，她从一个中气十足刻薄骂人的人，变从一个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不会摔倒的弱者。像是有什么东西，像恼人的寄生虫，深深扎根在她体内，源源不断地，从她富有活力精气的生命中，疯狂地掠夺一切的养分，蓬勃生长，而她则变成一根衰败的枯草。

　　与此相反的是，她的胸前变得愈加饱满而丰满，像两个沉甸甸的水球。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不免还是会随着走路的动作往前甩。

　　她走路时，男人们女人们都在看她。男人们甩着烟斗，脸上带着一股莫名的笑容，转过头，对着其他的男人露出另外一种我看不懂的、但仿佛是心照不宣的笑容。他们碰了碰烟斗，像是举杯庆贺一般，然后骄傲地吐出一个个灰蒙蒙的烟圈。

　　终于等她气喘吁吁地坐下时，女人们围了过来。她们争相摸着她的肚子，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与艳羡的目光，小心抚过她的肚子，就好像她的肚子蕴含着某种神奇的魔力，或者她的肚子拥有着一种能令人膜拜的神奇力量。

　　“真好啊，”莉蒙蒙洛带着意味不明的羡慕目光，一只手轻揉地抚摸她的肚子，另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处。仿佛通过这样的行为，就能将某种幸运从另一个的身上，传到她自己的身上。

　　“他一定会更爱你的。”

　　周围的人掩着嘴，倒真有几分诚意的笑了。

　　她们显然都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

　　林奥拉夫人的脸上是一种近乎于自豪的表情。女人们的恭维很好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让她仿佛忘记了周身的苦痛。她说话时不再是那充满力量的高耸声调，而是一种虚弱的、有气无力的苍白语调。但纵然如此，那些女人们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异样。她身上的苦痛，比之感冒还要无足轻重。

　　“这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男人们，女人们。

　　我们之中有好几个是那些女人们的孩子，因此他们可以走过去，走到自己母亲的身旁，跟随着那些女人们一起，去抚摸那个有神奇魔力的肚子。林奥拉夫人皱了皱眉头，有些排斥这么多只手同时停留在她的腹部上，皱眉的表情让她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活与鲜活气息。

　　突然，她脸色一变，像只虾米一样猛的弓起背，用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

　　“呕——”

　　空气中瞬间弥漫了一股酸臭的气味，闻上去让人脸上瞬间变色。孩子们霎时间跳开，离的要多远有多远。男人们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他们连忙后退了几步，更加用力地吐出几个烟圈，然后一只手用力地伸手挥了挥空气，另一只手捏紧了鼻子，口中念叨着“晦气”。

　　显然女人们对这种事情已经有几分熟稔了，她们离她远了些，让更多的新鲜空气进来，同时一些人轻揉地拍了拍她的背部，匆忙拿过几张纸准备要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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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和娜拉的手就已经紧紧攥在了一起。

　　我说：“我害怕。”

　　娜拉没有说话。但她用更用力的双手扣紧，以及更紧密地贴近我，来向我表达她类似的感情。
　　我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感觉到我和娜拉是如此的相像。

　　同时，我无法否认，那时长久的、蔓延在我心头的恐慌。

　　我在害怕什么？

　　我把它形容为——

　　病毒。

　　一种只寄生在女人体内的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