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梦寐中的幻景 梦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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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沉默地走回旅馆，继续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临走前旅社老板娘叫住我，送给我一个小巧的胸针，是朵封凝在透明胶质里的蓝白色小花。花瓣自下而上舒展，像个倒置的铃铛。她说这花叫“卡洛缇”，在当地话里是祝福好运的意思。每一个在这里入住过的旅客，都会得到这样一件融入了好运元素的小礼物，饱含着老板夫妇最真挚的祝愿。我珍惜地将这枚胸针收起来，再三向他们表示了感谢。
奇犽看起来比我无所适从得多，因为他收到了一个卡洛缇花瓣做成的干花包。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像接到个烫手山芋，神色微妙得难以形容。总归是无法拒绝这样平凡柔软的好意，杀手僵硬地道了谢，将它塞进双肩包的某一个口袋里。
同款的香包我在戴维斯夫人身上看到过，她将小小一个手绣布袋系在围裙上，所以周身总萦绕着一种令人心平气和的香气，会让我想起教堂前的广场，随礼拜声振翅群起的白鸽，和戴维斯夫人本人给我的感觉一样。但放到奇犽身上，就像他真的变成白猫在我面前舔舐爪子一样违和——一个杀手身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我一时不知道这种心安指的是心理层面还是物理层面……
其实我不能很明确地形容此刻的感觉。我向他提到了安妮塔，这是一件我之前从未预想过的事。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是可以倾诉衷肠的关系。但我却又隐秘地感到一种畅快，像瀑布一倾而下，将多余的情绪全部带走了。
我知道奇犽那双剔透的蓝色眼睛里还有很多问题，但他没有追问，也许就是那种安心感的由来，也让我觉得他比我想象的更好一些。
同这两件小礼物一起，贴心的夫妇还为我们准备了几个打包好的三明治，说我们可以在巴士上吃——没错，我们又要迎来一段漫长难熬的巴士之旅，从格里维斯前往达杜拉。达杜拉是这片地区内相当重要的城镇，因为区内有一个火车站，虽然老旧，轨道有限，但火车延伸线串联起几个重镇，算是相当繁华的一座小城了。
这次我学聪明了许多，上车时带了几件衣服，团起来垫在身后，多少起到了靠垫的作用，总不会比上次那样浑身骨头打碎重组一样的感觉更痛苦了。
默不作声地将我这些行为看在眼里，奇犽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我没有给他任何发挥自己毒舌功力的机会，不管不顾地两眼一闭，做出一副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的样子。
我真的暂时不想再说话了。
奇犽见状发出一声哂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在离我一个过道的位置落座，利索地从包里掏出柄双色游戏机，开始咔咔嗒嗒地埋头苦战。
大巴车一路经过荒道和山谷，人和动物都很少见，路途也并不平稳，常有轮胎碾过碎石引起连绵的一串颠簸。但我大概是累极，这样的环境下还能昏昏沉沉真的睡过去，甚至还做了梦。我在碎片式的梦境中看到些光怪陆离的场景，还有些辨识不出脸孔的人，最后唯一能记得的竟然是座汹涌喷发的火山，金红色残留在视网膜上，像铺展开的一片血迹。
这种异样感在我睁开眼后的十几秒里仍然留存着，我意识游离，视线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血红。直到奇犽那头张扬夺目的银色头发映入眼帘，我才脱离噩梦，无声地坐在原处等呼吸平息。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向窗外扫了一眼，天影暗淡，大概已近半夜。但周边已然亮起城市的灯光，车影穿梭闪烁，将视野晕染出一丝亮色。
我们已经进入达杜拉的市区了。
奇犽的声音觅好时机，适时地响起来，“怎么，你做噩梦了吗？”
我循声向他望去。脑子的转动仍有些缓慢，我眨了两下眼才道，“也不算吧。”
他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挑起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也不算吧’是哪一种？”
我迟疑地张了张唇。
“……不，我想不是。”
这时巴士骤然转过一个弯，迎面一辆开着大灯的轿车疾驰而去，橙黄色灯光从奇犽脸庞掠过一瞬，映照出他平淡的表情。
“你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很不对劲。”他突然说。
我有些诧异地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海面上亮起的探照灯，让深处的什么东西一览无余。我并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指出，或者说，如果他继续试探甚至嘲讽我都不觉得奇怪，但这样的话竟让我多少品尝出一丝关怀的意味。关怀？我迅速将这个单词否决掉。觉得他令人安心已经够离谱了，我竟然还敢妄想一个杀手关心自己的目标吗？
片刻的对视后，我强压下自己茫然无措的一点情绪，对他微微笑起来，“你真敏锐。”
“只是，”我随意地向背后一倚，略带挪揄地开口道，“女生总有那么几天不对劲的。”
车里的光线实在是太差了——我看不清奇犽清冷的面色有没有变化，只见他倏地扭过脑袋，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下喉结，对我的答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啊，果然还是小男孩吧——他这幅样子实在有趣，我忍不住翘了翘唇。
过了半晌，奇犽那边又窸窣起来，我转过头，正巧他递过什么东西来。我拿到手上才认清，是戴维斯夫人给我们的三明治，看样子他已经解决掉几个。我惊讶于他还如此好心地给我留了一份，正准备说话，却被这人毫不留情地抢白道，“生菜鸡蛋，你应该挺喜欢的吧？”
我：“……”
睚眦必报的小男孩。我默默给他加了一个定语，然后将他大发善心留给我的那个蔬菜三明治剥开，认命地咬了下去。
为了赶最后一趟从达杜拉出发的卧铺火车，我们下大巴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搭上的士，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往火车站。路上果然又被奇犽吐槽我的累赘和拖后腿，说要是只有他自己早就跑到了，怎么还会如此狼狈。我选择性失聪，极为敷衍地嗯嗯应过去，完全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
在司机先生的疾驶之下，我们顺利抵达目的地。达杜拉的火车站已经有年头了，建筑主体风吹日晒，米黄色的涂料早就变得灰败，还添了许多裂纹，剥落的墙体露出里面砖红色的石头，但这并不影响它风雨兼程地迎接各地往来的旅客。
这个时间还来买票的人并不多，售票员在玻璃窗口里困得哈欠连天，甚至没有要查我们的证件，眼睛半睁半闭地就给我递出两张纸票子来，嘴里还不停顿地喊“下一位”，似乎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和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一样。
火车的铬绿色外皮也有些斑驳，和站外的建筑相比已经算得上年轻，但上车时还会将地板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行李走动，生怕踩到某一块松动的木板。上车后没多久蒸汽车就呜呜地发出长鸣，是要出发，而我还在费力地穿过狭窄走廊，和推小车的列车员擦肩而过，眯着眼睛从掉色的木牌上辨认我们的车厢。
我预定的车厢在最后面，是软卧，实在是我没办法再忍受硬座或者硬卧给我带来抽筋剔骨的痛苦，加上要在车里度过一晚上，就像奇犽说的，我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找到包厢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老一小，应该是祖孙二人。小女孩大概才四五岁，金灿灿的头发扎成两个高马尾，坐在老婆婆怀里安静地吃棒棒糖，我甫一拉开门就用葡萄般水灵灵的眼睛向门口看来。
看见车厢内情形的瞬间，我一时不知道该进该退，尴尬地看了一眼在场唯一一位男士。不光是我，奇犽的脚步也微妙地在门口顿住了。他下意识扭过头，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见我们，婆婆把女孩放下来，匆忙站起身，有点局促地说，“不好意思，你们是下铺吧，我们这就给你们让位置。”
“不用不用——”我看了眼对老人和小孩算不上友好的二层床铺，忙不迭阻止她的动作，“你们可以睡下面，我去上面就好了。”我又快速瞟一眼奇犽，他眉头一跳，耸耸肩膀，“我无所谓——”
我笑眯眯地转回目光，对祖孙二人说，“我们都可以去上铺。”
婆婆也感激地对我们笑起来，拍拍小女孩儿的发顶，她立刻懂事地脆声道，“谢谢哥哥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我心花怒放，完全忘记了上车前的疲累，对她摆摆手。“不客气。”
奇犽在包厢里待了不到两分钟就跑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猜对他来说去哪儿都比在这儿自在。我自己也无聊，和老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小女孩儿乖乖坐在对面，腿上摊了个大大的画本，拿蜡笔专心地在上面写写画画。双马尾随着火车颠簸晃来晃去，像两道金色的麦浪——我不由得恍惚，安妮塔也有这样一头漂亮的金发。
她们来达杜拉探望亲人，小姑娘的父母在这儿工作。这趟是从达杜拉回老家，一个叫做安德里的小镇。那里生活安逸悠适，似乎没有可以让他们忧愁的事情。小镇规模也不大，镇上每个人都能叫得出名字，无论和谁碰面都可以热情地打招呼，那里还有全世界最美的郁金香花田。婆婆说，如果我有机会去的话，她会给我做漂亮的花环，用特色小土窑烤出来的圆面包和丰盛饭菜招待我。
几句攀谈下来，我越发觉得她们温和可亲，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柔软，我浮沉的思绪像跌进一片棉花做的云朵，不可思议地平稳下来。
小女孩儿和婆婆睡得早，没多久就挤在一张铺上相拥睡去。于是我也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窝在上面看窗外飞驰而去的光景。其实到处都是浓稠的夜色，什么都看不清，包括我自己。
车厢门发出一丝轻响，我猛地收回无边的思绪——是奇犽。
他如一道影子，轻巧一跃就翻上了自己的床，没发出一点儿动静，随之而来的冷冽空气冻得我打了个寒颤。
“你去哪儿了？”我向上拉了拉被子，小声地问。
一阵短暂的空白过后，奇犽懒散地答道，“稍微进行了一下人间观察。”
看不出来他还对这方面感兴趣吗？我向对床望了望，却只看到一头浸着月色反光的发丝，他大大打了个呵欠，像是困了。于是我也不再出声，将自己埋进并不柔软的枕芯，合上千斤重的眼皮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梦寐中的幻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