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心上的瑕疵 ...
-
天光四起时我从悠长梦境中醒来，透过床头那扇圆窗向外望，整个城市都仿佛还在睡梦中浮沉，柔和的金光穿过云层，我看见了已经在花园里浇水的戴维斯太太。
我洗漱下楼同她打招呼，她穿着藕荷色的羊毛开衫，温柔得像一株开在花圃里的紫色鸢尾。大概是刚浇过水的缘故，空气里弥漫弥漫着一种潮湿却新鲜的味道。
“早安，夫人。”
“早上好。”她微笑看我走过去，才重新开始整理手下那盆植物的叶片，将枯黄零落的叶子翻进土壤里，等待它们腐烂后再次变成养料。
我呆站了一会儿，晨光舒适温和，却起不到一丁点保暖作用，我感到手脚开始有些许的发冷，见旁边还有个闲置的天蓝色水壶，便主动拎过去帮她一起浇起水来。
旅社的女主人轻声道谢，一边给花盆松土浇水，一边向我搭话，“你们要去哪里？”
“菲尼斯莫迪。”我回答。
“我想也是，来我这儿的人大部分都要去那。”她毫不意外，手下动作不停，“大家都对那儿很好奇。”
“曾经有一对儿年轻人和你们一样，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想去找世界的尽头。他们在我这里住了两天，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好。他们离开后我们每天都会通信，他们告诉我路上遇到了什么奇闻趣事，遇到各种有意思的旅行者。直到有一天通信停止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们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短暂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说：“我猜，他们应该已经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吧。”
老板娘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悲伤的意味。“即便如此，每天还是有数不清的人踏上这趟旅程，每一个都像他们一样——”
“是什么吸引他们呢？”她抬起眼向我望来，“是什么吸引你呢？”
听清问题的刹那，我仿佛被人迎面狠狠砸了一拳，蓦地一怔。
菲尼斯莫迪——我想起那个一遍遍将这个地名刻印在我耳朵里的，把所有希冀写在脸上一览无余的少女。我刻意地很久没有去想她，即便我踏上的这条路注定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我想，我也跟他们一样。”我用一句话草草带过，内心却翻滚许久，像冰封已久的深海世界，潜游甚久的情绪已悄然破开冰面，只等一个小小机会，就能摧枯拉朽地引发一波惊天海啸。
于我而言，与朋友的约定远比世界尽头这个噱头有吸引得多，我压根没考虑过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的光景，或许是人间绝境，或许荒芜贫瘠，又或许我踏及那片土地的瞬间就会迎来一场毫无悬念的刺杀。我只是想顺利地、没有任何阻碍地踏上那座小岛的土地——而奇犽，就是我这一路上意料之中的一个意外。
我放空了半晌，将多余的情绪赶出大脑，放下水壶，只道自己还有东西没收拾，匆匆离开了花园。
早餐是两只煎得很漂亮的太阳蛋，金澄澄地躺在瓷盘里，配上滋滋冒油的培根卷，还有堆满坚果和水果碎的酸奶碗，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涨。戴维斯太太又给我们端来一小篮新鲜出炉的牛角包，让我们不要客气多吃点再继续旅行。
奇犽完全没打算客气。他愉快得眼睛眯起来，从发丝儿到某条看不见的尾巴全都满足地翘了老高，简直和正在餐桌底下旁若无人舔牛奶盆的白猫别无二致，叫人看得心也变成一块面包，蓬松又暄软。
我诧异于少年人的好胃口，好比装着个无底的黑洞，也怪不得他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和精神，像前一天的舟车劳顿没给他造成任何损失一样。
神游天际之时，奇犽的进食忽然停顿了两秒，一言难尽地出声，“喂，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吧？”
“……我没有。”
他明显不相信，怀疑的眼神上下将我打量了个遍，又板着脸游移开了。“算了，别跟我说。我也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少年的变化无常一时让我难以捉摸，也没继续接茬，只垂下眼睛吃饭，这反而让奇犽觉得浑身不对劲，将叉子一扔，“我才不信你什么都没想，你赶紧老实交代！”
他这一番大少爷发言让我忍不住想笑，安静瞅了他几秒，反问道，“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呢？”难道他还真想听我说那些豌豆大点儿的心思不成？
他吹胡子瞪眼，“反正没想什么好东西！”
我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长桌另一侧住客零星的几句对话飘进耳朵里，似乎是镇上的一个二手市场，两个人在攀比谁的卖品更值钱，吵着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奇犽的白眼快翻到脑袋后面去了，“这世界上廉价的宝贝还真多。”
我迅速看了一眼正交谈的二人。幸好，他们吵得起劲，根本没听见。我赶紧起身离开是非之地，去向老板询问那两人口中的二手市场。
老板向我们介绍，格里维斯每星期都会在街心公园举办跳蚤市场，所有过路旅客都可以拿自己的物品去参加，但这里只做物物交换，并不涉及金钱交易，算是一个独特习俗。今天是周六，刚好是跳蚤市场的第一天。
“什么物品都可以，因为那儿有来自天南海北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只要你和物主达成一致。”老板说完，奇犽已经眼神发光地摩拳擦掌起来，这会儿倒开始期待市场上有什么好宝贝了。
“万一真能碰上什么好东西呢！”他兴冲冲地说，“我可是很会鉴宝的！”
街心公园，夹道两旁是简易搭架起的遮阳棚，三两人共享一个小摊位，连绵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跳蚤市场。除了一些供交易使用的桌椅之外，还有饮品摊位，桌上摆了三个大铁桶，有果汁，青茶和啤酒，全部免费提供。而交易摊位上摆的东西琳琅满目，从魔兽化石到稀有珠宝，艺术雕塑到古董花瓶，应有尽有。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比如摊主用空的药罐或酒瓶，自己设计的首饰和餐具，还有人在摊上摆了一堆用过的婴儿用品——我忍不住想，到底谁会来交换这些啊？
我们逛了还没多久，奇犽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某个摊子上的一个陶土罐子，兴奋地叫道，“我见过那个！”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见一个陶壶。壶身上雕刻出人类五官，眼睛半阖，像刚从沉睡中醒来。明明该是张慈祥的脸，但我只觉得诡异，狠狠打了个寒颤，迅速转开目光。
奇犽见状哼哼笑起来，“但这是个假的。”
“嗯？”我转去看他。
他得意地将双手垫在脑后，眉毛舒展开来，银发上有暖光跳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泛着金黄的光。“我以前可是见过比这个高明得多的仿制品，高明到我还以为超——值钱的！只不过那个人早就金盆洗手不干啦。”
这是第一次，他讲到自己相关的事情，浑身上下都闪动着一种珍珠似的光泽，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也许他本来就该是这种颜色，足像一个未曾尝过人间愁苦的普通男高中生。但听起来又觉得荒谬，他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平凡的高中生呢？光是从那一头耀眼梦幻的雪色头发来说，他就和这四个字没有一点儿关系。
如奇犽所说，那些摊上的物品真假难辨，如果不是专家根本看不出其中门道。因为是物物交换，想要找到价值相当或者能够和摊主达成一致的交换物更不算容易。他也确实没吹牛，我和他进到公园没多久，很快就见识到了他那便宜好用的鉴宝能力，总有种他就是来负责打假拆台的人形X光的错觉。
他前脚路过一个古董画摊，后脚就给人下了定义，“全是假货，那些画的价值还不如枯枯戮山上的一颗石头。”
我看不太出名堂，对另一件事倒是比较感兴趣，“什么石头，很值钱吗？”
“不，”他立刻转过脸来嘻嘻笑，“一文不值。”
知道了，大少爷。我敷衍地一笑，隐约听到身后骚动，原来是刚才那位画摊摊主，他宣称自己持有17世纪卡金帝国著名画家伯朗·科密特真迹，口号喊了还没多久就被一位流浪画家戳穿，一口咬定是赝品，两人差点在摊前打起来，引起了好多人围观。
奇犽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我就说，这可比市场本身有趣多了！”
我对吵架不感兴趣，视线调转到其他摊位上漫无目的地搜寻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抓人眼球的东西。
“你不想交换什么东西吗？”我跟在意兴阑珊的奇犽身后，继续在公园里走动起来。
他高调地扬起头，“我要交换的话可得找这里最值钱的东西。”
“比如？”
“还没看到。”奇犽啧了声，“目前为止，全都是跟石头一样无聊的东西。”
“你说过的，枯枯戮山上的石头？”
这名字有点耳熟，我应该在哪里听过，脑中的一团乱絮隐约有了可抓住的线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能被串联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脚下一动，一颗石子像个小炮弹似的倏地飞远，将我浮动的思绪打断。“石头就是石头。”
我追着那道弧线向远处望去，只见那石头偃旗息鼓地落地，骨碌骨碌滚了两圈，最后动也不动了。
其实石头和石头也是不一样的，我很想这么说。比如一种可以躺在绒布盒子里闪闪发亮，卖出高价，万人追捧，而另一种就只能孤零零地被人踢来滚去，没有人会看它一眼，就像奇犽踢走的那颗一般。
“再往前看看好了。”我转开话题，提议道。
话虽如此，实际上至此我已经对这个集市没什么太大兴趣了。我挤过吵嚷的人群，走马观花地掠过那些伞棚，直到一只毫不起眼的木匣子收入眼帘，让我猛地顿住脚步。
“拉梅奇的心脏”——一种只有在拉梅奇鸟死亡后才会从它们口中吐出的珠子，通体黢黑，却会在阳光下折射出水波流动似的光芒，从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见内部碎冰一样的纹理，像瑕疵，却又通透照人。这颗珠子珍贵在拉美奇鸟本身就是灭绝物种，又只会在自然死亡时从喙中取出，能得到的人少之又少。即使它被摊主装在个剥落破烂的木匣子里，我还是能够肯定，这的的确确就是人们趋之若鹜的绝世珠宝——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摊上。
“你知道它。”
自桌后响起的声音苍老而枯败，我这才发现隐在阴影下的摊主，是个瘦削又矮小的老头，脸上皱纹横生，如同皲裂的树皮。他用的是陈述句，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微妙感觉，谨慎地后退一步，“我就是觉得这颗珠子挺好看的。”
奇犽也闻言过来，好奇地想拿起匣子观察，而老人明显不愿，当即竖起眉毛，提起手杖就要向奇犽打去。
只是奇犽反应力出众，轻巧地向后一跃，没让手杖碰到分毫，珠子也顺势收进手里。他将珠子捏在眼前仔细端详起来，“看来这儿还是有好东西的嘛。”
老头也不着急珠宝被人抢走，倒是堂而皇之笑了起来，“你们拿我的东西，就要做好用东西来换的准备。”
我连忙出声，“不是的！我们只是看看，并没打算——”
“那你准备用什么来交换？”老人眯着眼睛打断我，视线向我聚焦过来，“你也知道它价值多少吧？”
“打扰了。”我努力保持微笑，“我身上并没有和它价值匹配的东西。”
老人兀自摇了摇头，“不，你当然有。”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我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上的瑕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