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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叛军之子 ...
第三十八章
黑云笼罩,万家灯火熄,一盏盏繁复的宫灯,将皇城内照耀地恍如白昼。
傅昀刚从御书房出来,行步从容。
而前方为他掌灯的小太监却如履薄冰,颤着手,只觉得身后人跟洪水猛兽般可怕。
听之前宫里的一些老太监们说道,这位傅大人,狠戾恣睢,是复仇归来的阎罗!
又听闻他的父亲其实是前戍边将领傅岸笙,兄长傅暄是左将,二人共同驻守边防要塞。
傅岸笙留幼子与发妻在盛京的将军府,然而却在一夕之间,发生了令苍启翻天覆地的变化。
八年前,兵力向来不强的青武国发起突袭,势不可挡地一路北下,傅岸笙与其长子傅暄奉命抵御外敌。
两军相对,长远将军傅岸笙统领的伏翎军骁勇善战,更胜一筹。
眼看苍启胜利在望时,傅岸笙却突然退守平宜城,之后接下来的所有消息,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
等盛京察觉到不对劲,派兵增援平宜城时,青武国剩下的军队元气大伤,率先摸到消息退去。
可却在离平宜城数百丈外,乌云摧城,能远远闻见浓烈的,又腐烂的血腥气。
黑压压一片的玄鸦在城上空盘旋,待援军将城门打开,只见面前浮尸遍野,城中本在暗处的动物四处串行,撕扯着尸体进食。
城内男女老少,皆被残忍屠杀,无一活口幸存,而傅岸笙父子最后却像是人间蒸发般不知所踪......
大面积的死伤会滋生不可磨灭的瘟疫,匆匆赶来的增援将士们红了眼睛,悲戚下一把烈火送别了同胞。
致此,世上再无平宜城。
当年的惨案无从察据,导致民愤滔天,虽与青武国脱不了干系,但傅岸笙胜利在即时突然退守,怎么也无法让众人信服。
与此同时,叛军这一字眼不知何时入耳,随后顺藤摸瓜查下来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长远将军叛变了。
可长远将军怎么可能是叛军?
众人还在摇摆不信,此时皇帝一道圣旨,将军府上下被诛连九族,引起轩然大波,这件事也算是盖棺定论了。
然皇帝念在其幼子傅昀才华天禀,傅家祖辈又为苍启鞠躬尽瘁,遂赦免了他和他母亲的死罪,从此贬为庶人,终身不得踏入盛京半步。
而后过了不到两年的时间,那位逐渐被众人淡忘的将军府二公子,逐渐长成了一把锋利的剑刃。
他卷土重来,领兵在皇宫内大开杀戒,不仅是手刃了皇帝,就连许多无辜的宫女太监们,都不能幸免于难。
偌大的皇城,死伤无数,苍启国朝堂重新变了天,傅昀的恶名自然也是哐哐响。
不过,这些都是上面人该烦忧的事,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只要苍启国还在,朝堂变换,换了个人当皇帝,只要不暴政,其实都一样。
生活依旧是日出作,日落息。
现在的幼帝年纪尚轻,却让国民看到了其身上明君的影子。
轻徭薄役,贤明果决,嚣张猖狂的世家得到一定打压,百姓有了喘息的空间,可比上一任庸懦无能的皇帝好太多了。
-
“傅大人,东华门已到,奴,奴才便在这止步了。”小太监含腰驼背,将头埋到胸前,不敢与他对视。
傅昀身形颀长,站在正中间的阴影里,不疾不徐向外走去。
清冷月色下,东华门缓缓打开。
他一袭绯色官袍,玉带勾勒劲腰,衣袂被穿堂的冷风刮得翩飞,衣襟前的仙鹤锦绣图栩栩如生,欲振翅翱翔。
‘大病初愈’的他,面色苍白如雪,唯有那薄唇映着浅浅的红泽,依旧俊美无俦。
不同于平常的沉郁,官袍加身时,尽是君子之风,如松如竹般挺拔,很难去想象他竟是个杀人如麻的反派角色。
他走出东华门,关振已在宫门口备好了车架,二人在夜幕中驶离,回到那个并没有温暖多少的首辅府。
到府宅后,傅昀也未歇下,径直去了书房,处理这段日子来累积的公务。
时间流失的很快,桌案上烛台彻夜燃烧。
“傅大人是我,关振。”
房门被轻轻叩响,关振从膳房端了碗芬香浓郁的鱼粥进来。
傅昀伏在案上,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握着笔墨批注,漂亮的眉眼垂落,专注异常,浑然不觉时间与困倦。
他向来勤勉律己,多少年来都是如此,但关振看着不忍。
他多嘴道:“大人,您从宫中回来后就没用过晚膳,身体再强悍也抵不住这么消耗的,这鱼粥清淡,厨子一直在灶上温着,应该符合您的口味。”
傅昀没抬眼,只淡淡道:“放那吧。”
关振闻言,将鱼粥放在桌上后转身离去,心中微叹。
然而刚走了几步路,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顿在原地,犹豫着似乎还有话要讲。
傅昀没听到关门的动静,缓缓抬眼,“还有什么事?一并讲了。”
“是有一件事来着……”关振转过身,却欲言又止,瞅了眼傅大人,不知怎么开口合适。
傅昀逐渐失去了耐心,撩起眼皮,好笑道:“怎么,如今你是和祝子瑜那个臭小子呆久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可不像关振做事的风格。
“大人恕罪。”
关振连忙拱手,终道:“是关于宋姑娘的。”
傅昀正准备提笔,听到‘宋姑娘’三个字,手一紧,眸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些。
一时间书房内的空气好像凝滞住了。
鱼粥的热气一丝一缕地上升,香味勾的人饥肠辘辘,可惜傅昀嗅觉丧失,什么都闻不见。
傅昀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唇上那抹消失的痕迹似乎又出现,像是牢牢纂刻在了上面,埋藏着春潮暗涌的香泽,以及无骨的软糯。
红枫林那个荒唐的吻别,似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心畔,痒意挠人。
原本早该斩断的一切,多了份吻别的情愫在,此刻成了两人藕断丝连的最好证据。
而这个证据,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一旁的关振大气也不敢喘,僵直着背,才知晓自己还是踩坑了!心里暗骂了一声‘臭小子’解气。
在来之前他恰好遇到了祝子瑜。
那家伙奉命一路护送宋姑娘,昨日才归的京,但这事明明应该他来禀的,关振被他说内急搪塞过去,只好前来。
但关振或多或少,知道些傅大人与宋姑娘的‘纠葛’。
可万万没想到宋姑娘竟然是宋大人的女儿,经宁丘镇一别,他也揣摩不出傅大人的心思到底如何。
过了良久,关振也不敢多说,硬着头皮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人我这就先告退,不打扰您处理公务。”
“回来。”
滴下的墨水晕染了文书,傅昀面不改色地搁下笔,看不出什么情绪,“你继续说。”
关振忽松了一口气:“子瑜护送宋姑娘归京,昨日傍晚宋姑娘已顺利抵达了尚书府,一路平安,特此来回禀大人。”
傅昀‘恩’了声,若无其事地将脏了的文书合上,沉声道:“以后她的事情,不用再与我说。”
关振并不意外,应声退下。
傅昀平静坐了一会儿,随后瞥到桌案上的鱼粥,端起浅尝了一口。
鱼粥是取了顶级食材烹饪,厨子也是宫中御厨出身。
傅昀尝了几勺,觉得远不及曾经那碗简单的鱼汤来得美味。
他很喜欢。
只是可惜,往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
次日清晨,宋府却好生热闹。
宋鸿起来听闻了昨日宋明丞的壮举,气得直接冲进祠堂去拿小竹板。
“这个孽障!真是反了天了,看我这次不打死他!”
“老爷,老爷!”崔氏心尖颤了颤,赶紧拉住宋鸿帮他顺气,转头对身边的嬷嬷道:“快去把少爷叫过来认错!”
嬷嬷一把年纪却脚下生风,不敢耽搁。
宋明丞还在房内踢着被子呼呼大睡,嬷嬷顾不得其他,一把掀开被子帮他穿好衣裳,嘴里叨叨说:“小少爷呀,这回你是真的摸到老虎屁股了呦!”
宋明丞起床气上来,刚要骂人,话还没过嘴,后知后觉自己昨天干的事显然是被发现了。
他泄气地瘪了瘪嘴,任由嬷嬷摆弄,然后一路到了祠堂,看到他爹正黑着脸等他,“跪下!”
宋明丞分外熟练地曲腿,低着头一声不吭挨训。
“三天两头你给我惹是生非也就罢了,现下竟然还欺负到你长姐头上了!”
“小黑它从不咬人的......”宋明丞小声咕哝道。
他只是想吓吓她。
宋鸿这次是真的动了火,如今在家,也便不用顾及在外头的脸面,训斥道:“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在?十岁便顽劣至此,长大了是不是要去伤人放火了?”
“我才不会!”宋明丞眼中泪花打转,倔强地抿着嘴角。
“老爷,哪有这么严重,明丞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虽知道宋鸿说的是气话,崔氏还是忍不住上前劝慰缓和二人。
“错了,你看他像错了的样子吗?”
宋鸿皱着眉,叹气了口气,略有责怪道:“琼娘,慈母多败儿,他这都是你给惯出来的臭毛病。”
崔氏:“我.....”
两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崔氏娘家没落,平常确实会对他纵容了些。
宋明丞垂在两边的手握紧了衣料,仰头顶撞:“父亲要打要骂便快些,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怪娘亲作甚?”
宋鸿刚下去一点的火又噌得上来:“逆子,真是逆子!”
冲突在即,崔氏也无力阻拦,眼见小竹板要狠狠敲下,下去必皮开肉绽的的时候,却被一清脆的声音叫停。
“父亲!”
宋明朝提裙小跑过来,气息微喘:“父亲息怒。”
宋鸿顿了顿,看着眼前迎面走来与亡妻容貌相似的女子,记忆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是他的多年未见的大女儿。
那时的女儿体弱多病,身高还不及他腿长,小小一只,所有人都说她活不过十一岁,如今竟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他放下了竹板,向来严肃板正的尚书大人此时有些局促,掩饰地轻咳一声,有些生疏道:“明朝,你怎么过来了?”
府中的这么大的动静,宋明朝想不听见都难,她福了福身子道:“昨日父亲忙碌,今日明朝特地来与父亲请安。”
宋鸿点了点头,之后话题便一下冷了下去,毕竟现在这个情况,有话也说不开。
宋明朝余光正好瞥到还跪在地上的宋明丞,心底啧声。
她这个阿弟,头倒是蛮铁,不过她也无意让局面变得不愉快。
宋明朝弯唇道:“父亲,昨日之事其实是个误会,丞弟当时只是想给我看看他新养的小宠物,只是这个小宠物长得吓人了些,我之前陪祖母在乡下住过一阵子,这东西也见过不少。”
崔氏会意,连忙上前帮忙说几句,宋鸿半信半疑,把目光看向儿子。
宋明朝遂戳了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宋明丞,“是吧,丞弟?”
向来闹腾的宋明丞沉默到了现在,却突然出声:“不是!”
“我讨厌你们!”他一下子推开众人冲出了祠堂,头也不回地往外边跑去。
“走,让他走!谁也别去寻这个逆子!”宋鸿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崔氏扶着他,前看后顾,两边都是心急如焚。
宋明朝宽慰:“母亲莫慌,我去找找阿弟,他应该还没走远。”
“好,好,明朝你快去!”崔氏感激道,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心中长叹,不知何时起,这个家变得如此不得安宁了。
**
宋明丞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巷子。
路边时不时会有人投来视线打量,毕竟这小孩衣着华贵,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但盛京遍地都是金贵的人,其实也见怪不怪了。
人来人往,宋明丞滞在原地,刚才的一头脑热,现在顿时像是泼了盆冷水下来。
身边没有丫鬟,也没有家丁,他贸然出来什么也没带,只剩下他一个半大的小孩。
出了宋府,谁也不认识他,离家出走的心顿时有一丝丝退却。
“喂。”
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宋明丞脑中闪过各种奇怪的人,吓得立马弹开。
宋明朝居高临下,好笑地看着他:“宋明丞,原来你胆子这么小啊。”
“哼,不用你管!”宋明丞看清来人,方知自己刚才在她面前掉了面子。
他臊着脸转过身,昂着脖子往前走。
“再往前去就是一个死胡同,当心里面有拐小孩的人贩子。”
宋明朝抱着手臂,幽幽说着:“他们可最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又落单的小屁孩了。”
宋明丞果然停下脚步,绷着小脸又往回走。
路过时,只见宋明朝转过身,朝他欠欠道:“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面前的小人泄气似的顿住。
刚才他只顾着往前冲,根本没有去看自己是去的哪里,但他也放不下架子去问别人。
“唤声好阿姐,我就带你出去。”
宋明朝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弯腰扯了扯他气鼓鼓却又傲娇的小肉脸。
手感不错,伙食也不错。
“啊!宋明朝!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的吗!”宋明丞憋红脸惊呼。
宋明朝笑着挑了挑眉,站起身,“好了不逗你了,走吧。”
“回去后先好好和你父母认个错......还有下次要是想离家出走,记得戴上些盘缠,像你这样的,不出几天就得饿死街头。”
宋明丞:“......”
她好烦!
默了一会儿,他回想刚才她的措辞,总觉有哪里不大对味儿,不解道:“不应该是.....我们爹娘吗?”
宋明朝只抿了抿唇,没有多言。
她是宋明朝,可惜却不是那个原属于他们的宋明朝。
姐弟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宋明丞忽然小跑几步到她身旁,“那个小黑蛇,它,它没有毒,也从不咬人的......”
宋明朝只淡淡哦了声,继续走。
宋明丞跟上她,犹豫几番后,瓮声瓮气地扭捏道:“宋明朝,对不起......”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她把手伏在耳边。
宋明丞:“......”
她绝对是故意的!
“对不起!!!”满意了吧!
宋明朝莞尔一笑,“好吧,我原谅你了。”
“哼!”
两人走出巷子,回到了熟悉的街道,但宋明丞却发现这不是去宋府的路,此时面前是一座空置落灰的酒楼,在繁华的朱雀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宋明朝趁着这个出来的机会,顺道就来了这,也不麻烦张叔了,她自己先过来了解一番。
而一旁的宋明丞只想跑路,宋明朝抬手给他揪了回来,“哪去?”
宋明丞看了看眼前的酒楼,又看看她,怪异道:“你不知道这里吗?”
宋明朝微愣,随即摇了摇头。
“我想吃那个。”他瞬间挺直了腰杆,指着不远处香喷喷的馄饨。
宋明朝挑眉,带他去了路边的馄饨小摊。
宋明丞早膳没吃就被拉到祠堂训话,这会儿哭过跑过,饿得他觉得自己能啃下一头牛。
刚准备大肆吃一顿,却被宋明朝及时制止,“吃多少点多少,要是让我看见你浪费粮食,我回去就和父亲告状......”
“唔,就说你又欺负你阿姐。”
这到底谁欺负谁啊!
不过宋明丞在她的威胁下,只好愤愤点了一碗大馄饨解馋,而宋明朝口味略重些,也点了碗大馄饨,往里面加了几勺油辣子和米醋飘着。
两姐弟一身华衣,坐在露天的小摊上,不顾形象地滋溜滋溜吃着。
许多人看着好奇,也跑过来点一碗看看,馄饨摊老板看着今日早摊子的进账,笑的合不拢嘴,额外又送了他们一叠小腌菜。
待吃饱喝足,宋明丞满足的拍拍自己的小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锦衣玉食的他,一直都没吃过这些,如今一尝,像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他也没忘记之前答应宋明朝的,坐在板凳上悠闲地晃着脚,回想知道的一切。
“你说的那个破房子,听我娘说,它好像是......是首辅大人名下的。”
怕她不知道首辅是谁,宋明丞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他可不好惹,听说长得很吓人,我娘说见到他一定要离的远远的,不然会被抓去关大牢。”
民间常用首辅的大名,专门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孩。
宋明丞就是其中之一,他幼时就常处在被首辅大人支配的阴影下。
某天,宋明朝把传说中吃小孩的首辅大人领进门。
宋明朝:阿弟,快来叫姐夫~
宋明丞当即连夜收拾包袱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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