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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深夜奔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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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宋明朝软绵绵地歪在凳子上,眼神放空,盯着面前的茶壶却没其他的动作,她整个人好似比之前要迟缓一些。
倏地,画面中静止的茶壶突然脱离了视线。
宋明朝长睫忽闪,抬眼。
眼前人腰身窄健,衣衫沉黑冷肃,隐隐能看见其间流动的暗纹,不似之前在玄水寨时的那身青衣翩然,像是一直在黑夜里行走的人,披着凛冽寒霜,不露声色,却又一如既往的矜贵傲然。
傅昀立在桌边,拎起壶柄将面前的白瓷杯斟满,随后捏着茶杯放到宋明朝面前。
宋明朝思绪被拉回,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捧起茶杯慢慢喝着,凉水淌过喉间,却并没有将那股昏沉感压下。
鼻腔呼出热气,现在作死洗澡不好好治病的下场来了,然而世上并没有时光倒回之术。若是等到天亮医馆开门,她有点怕自己伤口发炎变得更严重,命首先去了一半,那真是得不偿失。
宋明朝无力地放下杯子,想到之前在玄水寨的时候,她一口一个唤他傅大夫,于是托腮望着他。
“傅云彦,你那半吊子的医术还有用不?”
傅昀其实也瞧出了她的不对劲,俊美的脸此刻显得有些冷硬,微凉的手径直抚上了宋明朝的额头。
她的刀伤不算特别严重,但照理说他那次已及时为她治疗,就算之后有开裂的情况出现,应该也不至于如此。
然而掌心下的皮肤滚烫,隐隐冒着冷汗,有逐渐脱缰的趋势。
他沉默地将手抽回,似乎还带走了额间的一片热意。
宋明朝有些留恋地看着他冰冰凉凉的手掌,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各种口味的冰淇淋。
好想吃,但可惜古代没有。
她恹恹地撑着脑袋。
傅昀望着眼前正神游在外的宋明朝,伸手捏过她的下巴,将她头摆正微抬,与自己视线平齐。
宋明朝浑身绵软,也随意他摆动,眨巴着眼疑惑地望着他。
“宋明朝。”傅昀先是唤了声她的名字。
他喉间微滚,随后与面前人四目相对,正色道:“若要我医,我需要看下你的伤口如何。”
不知她伤处的真实情况,怕她有忌讳,傅昀还需得与她说清楚,但这姑娘好像并没有什么意识。
“没问题。”宋明朝几乎没有犹豫。
一开始听着他郑重的语气,宋明朝差点以为是自己这条胳膊废了,后来反应过来只是要看她伤口。
看个伤口而已,当然是伤势为重,谁会与自己小命过不去。
况且他并不是无礼之人,宋明朝也不扭捏,她将手伸到腰间的系带上,缓缓扯开。
傅昀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眼前忽而恍过那天雨夜。
他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像是将一切情绪都敛了进去。
衣裳顺着肩膀下滑,褶起的布料堆积在了细腰处,乌发丝丝缕缕,垂落在前胸的纱布上。
宋明朝面颊有些热,心中默念了几遍他是大夫后才好转,又怕自己太直接吓到他,犹豫半天才开口。
而傅昀目不斜视,俨然是一副严于律己的正人君子模样。
“咳,我好了。”
宋明朝清咳一声,嗓音依旧有些哑,肌肤与微凉的空气相触瞬间,不可控制地缩了缩。
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傅昀才缓缓有所动作。
面前迎来一片阴影,宋明朝有些紧张地抿着唇,突然不敢去看他。
傅昀微俯下身,先将倾洒的青丝拨撩到她颈后,后一丝不苟地解开缠绕的纱布,层层剥落。
两人靠得很近,随着纱布渐薄,男人指腹传来的温度和触感也变得更加清晰。
一股陌生的酥麻流窜于她皮肤表面。
宋明朝心跳加快。
而傅昀的动作很轻缓,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痛意。
宋明朝忍不住悄悄抬头。
男人眉眼目清冷,眼底不见丝毫旖旎,只是专心致志地帮她处理伤口。
宋明朝别开视线,余光却不经意扫过他略红的耳尖,一顿,再移到他面上波澜不惊的神情上。
好像是撞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宋明朝悄悄勾着唇,发现了他的破绽。
傅昀察觉到她忽然出现的小梨涡,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受伤还能笑成这样也只有她了。
“还行。”宋明朝也不怯,看着他张口就来,随后又叹道:“毕竟漂亮的事物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傅昀没吭声,漂亮是来形容男子的?
最后一层纱布被扯下,皮肉似与纱布有些粘连,宋明朝拽着他的袖子缓解疼痛。
然而手中摘下的纱布边缘有些潮意,傅昀皱着眉,看向她左肩比之前浮肿的伤口,心下也有了大致的判断。
他随手将纱布放在桌上,问:“你之后用了什么药?”
“普通的金疮药吧。”不过说完,宋明朝自己也有些怀疑是不是拿错了。
“沾水了?”
“可能。”
宋明朝一边回答,一边穿衣,由于没有绑纱布,所以衣服便系的有些松垮,以便减少伤口与布料的摩擦。
她收拾好自己后,又懒懒散散地支着头,那颗脑袋像是有千斤重一样。
傅昀不再多问,见杯底只剩淡淡水痕,遂拎起茶壶又帮她续上一杯。
宋明朝神情低落,正为无法入睡而烦恼,忽然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张嘴。”
“啊?”宋明朝愣愣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随即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药丸触到温热的小舌,瞬间融化,苦得和黄连有得一拼的味道充斥在整个口腔。
宋明朝眼神一滞,瞬间精神了。
她下意识地想将那玩意吐出来,却发现嘴里只剩下蔓延的苦味,那颗圆滚滚的药丸早消失了。
“水,水!”
宋明朝吐着小舌,苦涩到五官都皱巴在一起,看到那杯重新斟满的茶后,直接拿起一口闷了。
一杯不够,她又接连灌了几杯,茶水冲淡了些表面的苦味,却依旧抹杀不了留存的余韵。
宋明朝苦着脸,向他吐槽:“啧,你给我吃的这个是啥,巨苦无比!”
上次这么苦的还是那碗汤药。
尤其对于她这种味觉敏感的,生不如死。
“药。”
傅昀慢悠悠说着,随后起身打开了房门,“你先回房里睡一觉,明早起来应该能好些。”
听到这句话,宋明朝感激地点点头,再苦她也忍了,“傅云彦,今天多谢你了。”
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起码今晚她能睡个好觉。
宋明朝从桌子上支楞起来,刚走出门,冷风霎时灌了进来,无孔不入地钻入衣料缝隙。
宋明朝打了个寒颤。
深秋的夜风可真冷。
她走到隔壁,正准备跨进房里时,余光忽然发现隔壁房间有人踏了出来。
宋明朝愣住,他怎么也出来了?记得他也才刚回来不久。
“你这会儿是要出去吗?”
“嗯。”傅昀没多说,顺带着把房门一起带上了。
宋明朝便以为是神域司有事,大半夜还要加班,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外面应该会很冷,你多加些衣服。”
傅昀却道了句无妨,他向来如此,也已经习惯了。
直到傅昀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宋明朝才收回视线踏进房里。
她一路走一路开始扯下身上的衣服,随意搁在一边,而那颗药丸似乎也开始起了作用。
宋明朝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里头尚且还存在些余温,她靠着软枕,不一会儿后忘记了疼痛,逐渐沉沉睡去。
深秋的夜半寒风凛冽,街上空空荡荡。
一匹骏马踏过青石板路,马蹄声划破沉寂黑夜。
**
“笃笃──”
隔了会儿后,又是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笃笃──”
断断续续地敲门声持续了许久,不曾停歇,在深夜里也极其明显。
屋内吕大夫鼾声震天,睡得忘乎所以,忽然被自己媳妇狠狠地踹了一脚,他倏地从梦中惊醒:“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吕夫人没好气地掐着他的耳朵说:“你个死鬼,是聋了吗?”
“呦,疼疼疼!”见他清醒了,吕夫人也松了手。
吕大夫搓着红热的耳朵,小胡子一翘,抱怨道:“老太婆,我又是哪惹着你了?”
“门外有人敲门,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敲门?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嚯,就你那样能听见才怪哩,赶紧起来去看看!”
吕大夫拿她没辙,一边披着衣服下床,一边碎碎念叨着,“这大半夜的,又是哪个冤家。”
“笃笃——”
那敲门声又响了。
“来了来了。”
吕大夫哆嗦地打开门,他就披着一件外衣,如今快要入冬的日子是越发冷了。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寒风卷起地上衰败的枯叶,随着风起起落落,最后停在他脚边。
吕大夫被眼前一身黑的人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是遇上黑无常了,那股瞌睡劲儿也瞬间被打散。
不远处的地方拴着一匹高大的红棕马。
傅昀身形清瘦,淡漠的眉眼间凝着寒霜,薄唇抿成一条线,似与屋外的萧瑟融为一体。
吕大夫见他人高马大,看起来不是很好招惹的样子,有些颤巍说:“这,这位公子,可有什么事吗?”
傅昀微微颔首,“冒昧打扰,在下想在药铺里抓些药材。”
他不苟言笑的样子莫名会让人升起惧意,但好在他态度谦和,不卑不亢,吕大夫松了口气,拉紧木门的手也渐渐放开。
“这样啊……那你先进来吧。”
傅昀跨进屋内。
“你要抓些什么药?”吕大夫问。
“热症。”傅昀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他。
吕大夫捋着两撇小胡子,拿起药方看得津津有味,药方确实是寻常治疗热症的药方,不过这字,倒是写得入木三分,颇有大家风范。
他们夫妻俩年过半百,头发花白,几十年都安安稳稳地在这经营一家小医馆,在他抓药时,吕夫人也抱着件披风过来,她嘴上虽数落着吕大夫,手上却将披风为他套好。
“都多大岁数了,还和年轻人一样莽撞,你要是有个好歹,是想让我当老寡妇不成?”
“呸呸呸,老太婆你、你尽说这些不如意的!”
吕大夫是个好面的,这还有外人在,梗得脖子老红,而吕夫人可不管他这样那样的小心思。
他无奈叹口气,待老妻捣腾完,才开始抓药。
一边吕夫人倒了杯热茶,“小伙子,来喝口热茶暖暖身。”
傅昀道谢接过。
热水的温度很快透过杯子,传到他冰冷的指尖,傅昀摩挲着杯壁未饮。
“小伙子,你这么晚前来,是何人生病了?”吕夫人瞧他相貌堂堂,忍不住与他唠唠嗑,旁边的吕大夫摸着胡子直摇头。
何人?
傅昀抿唇,垂眼看着杯中冒着热气的茶水。
多个词在他眼前跳过,却一时形容不出她的存在,对于他而言是何人。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道:“朋友。”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了。”吕夫人如是想。
“公子,你的药好了。”
傅昀朝吕夫人颔首后去拿药包,直接付了一定银,一揖:“在下深夜多有叨扰,还望二老见谅。”
吕大夫执意不肯多收,但傅昀态度坚定,他只能作罢。
傅昀提着药翻身上马,逐渐消失在漆黑夜色里。
**
更深露重,黑衣浸寒,三楼天字号的房门被推开。
床榻边微陷,沉睡的宋明朝却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