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Froest

9、通往彼方之路（9） 而他是愿意

　　他徒然意识到，那一直萦绕在耳畔的悠扬的琴音。
　　他聚精会神地去听。那阵若有若无的琴声这才一点点明朗起来。他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就在那占据着大半个墙面的古老的管风琴前，端坐着一位纤瘦的女子。她的手指在音键上轻巧地跃动，庄重而洪亮的乐声随之充盈着整个教堂。
　　但若仔细分辨，那架久未调试的乐器已经难以发出完整的音调，奏出的曲子里也夹杂着不少违和之音。但这似乎并不影响演奏者的心情。直到这一曲结束，她才回应埃维斯的目光，起身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来。
　　大厅一下子恢复到最初的寂静。她清脆而沉稳的脚步声分外清晰。
　　埃维斯不由地感到讶异——他之前竟觉得这曲调是如此亲切、自然，以至于感受不到音量的震撼。
　　她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远远地面对埃维斯。淡金色的长发不经意地垂下，昏暗的光线掩饰着她淡然的表情。
　　埃维斯不禁想要靠近几步。
　　这个身影与他记忆中的影子完全重合了。就像那个夜晚，他在朦胧的月光下第一次与她相遇。那份不可描绘的情感随着沉睡的记忆一同被唤醒。这一瞬间，那个存在于内心中的自己，徒然感到无比欣喜。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仿佛沉醉其中。他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能一下子认出她。他的记忆早已随着他不断成长，可她却从未变化。时间的流逝无法为她留下任何痕迹——这或许是因为，她的生命先于时间而度过了。他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寻找答案，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我该怎么称呼你？凯瑟琳、卡特琳娜……或者这都不是你的本名？”他并不是在质问她。他依然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渴望能更多地了解她。
　　“看来你记起来了，我是为了什么而来。”
　　“是的……你说过，我要给你一个答案……”那时候的情景历历在目，可这个答案关于什么，他从未得到任何提示。“是关于查尔斯的死？”
　　“不，是关于你——查尔斯留给你的选择。”
　　这句话又一次在埃维斯的心中掀起一阵波澜。他不记得是第几次听到查尔斯的名字了。似乎从每个人口中，他都能找到查尔斯的踪迹，看到那个他不曾熟悉的查尔斯。他一面为此感到心烦意乱，一面又迫切地想要知晓一切。
　　“可他从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件事。”
　　“他也从没有提起，他有多么爱你。”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埃维斯。她的目光是那样凌冽而炙热，烧灼着他的心。“他不接近你，不让你知道一切，不单是为了保护你不受伤害。他的初衷，是希望你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跟随他踏上同样的道路。
　　“当他决定好一切时，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提出请求——他请求我给予你足够的时间和经历，走上你真正向往的道路。他清楚他无法陪你度过漫长人生。我想他痛下决心与你保持距离，也是担心你会因他的死而感情用事、蒙蔽自己的心。”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就如同埃维斯的心。当他知道得越多，他的心情也就越加坦然——他庆幸他曾经期盼的东西始终被他攥在手心。困扰已久的疑惑终于得以解答。却也仅此而已。那段早已缺失的情感已然难以挽回。但他绝不会再责怪查尔斯——他无从指责查尔斯的怯懦，因为他也同样如此。他们彼此都没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这是查尔斯留给你信。”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递给他一个浅棕色的信封。他从她手中接过信封，犹豫片刻，还是当着她的面拆开了信。
　　——“抱歉，埃维斯，一直以来没能照顾好你。”
　　偌大的信纸上，只留下这样一句简短的话语。他的眼前好像浮现出那个书桌前沉思良久的背影——纵使心中怀有千言万语，终究只表达成生硬的字句。没有什么解释，也不祈求他的原谅，只是单纯地想道出沉积的歉意。
　　他紧紧抓住手中的信封。温润的泪水飞速划过脸颊，一滴滴打落在整洁的纸张上。当他看到信纸上不断加深的水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在落泪——明明不觉得悲伤，也未曾感到欣喜，却止不住眼中涌出的泪水……
　　当他再一次确认这件事时，他恍然感到一阵满足。这仿佛印证了他心底依旧留存的这份珍贵的感情。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坦率地表露出心中难言的喜悦。就像查尔斯默默注视着他，却从不开口；他也无意识地追随他的背影，却从不理会自己的心境。
　　“你一定能理解查尔斯的心情。”她轻声说。声音里隐约传递出柔和的语气。
　　他微微点头，收好手中的信，转而看向她，“我还没告诉你我的答案……”
　　“你现在就决定了吗？”
　　“我想，从一开始、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有了答案。”他注视着那双令人着迷的眼睛，心中莫名鼓起勇气，“如果能站到你身边，我甘愿踏上这条充满艰险的道路。”
　　他紧紧凝视着她。妄图用眼神、用言语、用一切可以交流的方式向她传达，他有多么执迷于她。
　　有多痴迷？难道更甚于生命吗？——是的，是的，它更甚于我的生命。这呼喊就要脱口而出，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消亡。他渴望占有她。她的言语，她的背影，她的未知，她的优雅，他妄图完全地占有，揽括无遗。这一念想在一瞬间超越生命，令他甘愿不容迟疑地为之死去。
　　为之死去，他愿意这么想。在生命还留有足够的余地时，这份念想绝不虚假。问题的答案迫使他站在边缘上——湖泊是恰到好处的，他的庄园里容不下海——呼唤而来的理性催促他做出选择：离开。要么淹死在海里。而他是愿意的。为之死去。
　　“你应该明白，为了带给你安稳的生活，查尔斯已经付出了太多。”
　　“我感激查尔斯所做的一切——正因如此，我才能明白我内心真正的渴望，我才能下定决心——无论日后面对怎样的苦难，我绝不会为今天所做的抉择而感到后悔。”
　　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可他的回答似乎仍不能让她满意。
　　“或许你不该因为一时的感情而仓促决定。它终究会随着时间逐渐消逝，无法指引你今后的人生。”
　　“如果时间不能改变你，那也同样不会让它轻易改变。”
　　“可你已经忘记过我，不是吗？”她轻声陈述着这一事实，“现在的你，真的还怀有这份情意吗？即使你的意念能够坚定不移，此刻的你也不是永恒的。多年以后，你还会执着于现在的你所拥有的感情吗？”
　　她的追问让他措不及防。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虚无而不着边际的问题。但他仍然觉得，他要给她一个正确的回答，一个他内心中得以认可的回答。
　　“我很清楚，我有多么能渴望能再一次见到你。这不仅来自于过去的记忆，也是此刻的我真真切切的感情。我不能想象漫长的时间以后，我是否还能给你肯定的回答。但那时候的我，一定无法真的摒弃曾经的一切。他见证过这份美好的记忆，他怀有过这份真挚的信念，他依然是此时的我的延续。并非所有的承诺都只是无稽之谈。”
　　她沉默着，仿佛在辨析他的回答。良久之后，她发出轻声的叹息，隐约展露一丝苦笑。
　　“我不会再奉劝你——如果你要将它化为承诺。作为对今后的自己的束缚，这具备了足够的约束力。但愿你已经明白，不违背承诺的说法是没有意义的。它真正的含义是指遵守它，担负起‘过去的我’所给予的责任。”
　　她的话里并无差池，却不能让他完全认同。他总感到，她在回避某些难以掌控的事物。他看着她缓步从他身旁经过，似乎又要毫无预兆地离开，慌忙出声问道：“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就到那里来见我。走出这里，你所遇见的人再也不会如此友善。”
　　“哪里？我该去哪里见你？”
　　“你能找到那个地方——你的能力不止于此。理解他们、信任他们，将他们所见之景作为你的视野，你便能看见你想见的一切。刚才你不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在珍妮的剑落下的那一刹那，他眼前重现的景象是借助了珍妮的眼睛——所以在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信赖着珍妮、绝不会伤害自己……
　　他恍然领悟到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可当他回过神来，她的背影又一度消失不见。他不免感到有些失落。尽管相信总有一天能找到她所说的地方，但从漫无头绪的此刻一路追寻，不知还要历经多少时日。
　　“你别忘了，伊斯洛特庄园的秘密正是于此有关。”面对情绪低落的埃维斯，文森特意外地提醒道，“我不像韦斯特知道得那么详细。不过他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不妨推测一下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韦斯特想要的，不是伊斯洛特庄园吗？”
　　“据我所知，韦斯特和查尔斯一样清楚这个秘密隐藏在哪里。他想得到整个庄园，这就意味着，它不止存在于一个地方——确切地说，不止两个。否则只要让肖恩替他拿到另外一件，他也不必多此一举。”
　　“很难说。只是几件物品的话，不单是肖恩，他同样可以向其他人求助，根本就……”说到这里，他蓦地意识到，韦斯特的确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谋取庄园，而是从——“艾德蒙也想要这件东西？”
　　他想起韦斯特说过，那天晚上的会谈，艾德蒙没有接受他的条件。
　　“呵，要说艾德蒙想要的东西，那一定是屋子里最值钱的一件。”文森特毫不夸张地说。
　　“说的没错。”他点头认同。从他第一天见到艾德蒙在大厅里久久驻足，他就猜到了艾德蒙的想法。那本备忘录里的字母V，大概也是同样的意思——“《少女薇恩特》……看来她很早就给了我提示……”

　　天色尚早，一辆马车从伊斯洛特庄园里缓缓驶出，踏上漫长的归途。
　　从她上车的那一刻起，车里的女侍者就一直微笑着注视她。见她迟迟不打算开口，终于忍不住问：“我猜，他还是想起来了？”
　　“算是吧。”
　　“果然那点暗示对他的影响终归有限。”听到预料中的回答，女侍的内心总算安定下来，“这么说，他应该是决定了接替查尔斯，回到我们身边？”
　　她微微点头，“这不正是你期待的结果？”
　　“没错，虽然查尔斯为此枉费了不少心思。关于查尔斯做的那些事，你都告诉他了吗？”
　　“在这之前，已经有人向他解释了。”
　　“是吗……”女侍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许遗憾，“我原本以为，查尔斯把这份可能性留给你，你会再推给埃维斯……”
　　她没有接话，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落日西沉，道路愈渐颠簸，两旁的景色也甚是荒凉。
　　“我已经这么做了。”当马车驶向远方的森林时，她轻声说道。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温和的光在周围不断变幻。
　　“为什么？”
　　生涩的声音在空间里徒然响起。即使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他也丝毫不觉得惊慌，视线从未离开过眼前跃动的字符。
　　“你是指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为什么是那个名字？”
　　“噢，你是说这个，”他这才停下来，仰头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微微闭眼组织起语言，“因为……这是她的名字——我曾经最喜欢的人……”
　　他又一次想起那个善良而骄傲的少女。那个不经意间出现在他身边、占据了他全部回忆的少女。那个他原以为永远不会与她分别的少女。
　　声音没有再次响起。或许他的回答已经足以令其满意。他舒展了一下身体，俯身回到桌案前。
　　“——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