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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之女神(1) 什么时候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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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大陆南部的港口,浅蓝色的天空底下,一个衣着邋遢的年轻人张开四肢仰躺在海边的礁石上。咸腥的海风往脸上轻快地吹拂,头顶不时有海鸟欢鸣而过——对于夏日里一个平凡的午后,这确实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从睡梦中苏醒过来,莱特撑起身子坐在突兀的岩石上。卷起的浪花热情地亲吻着他的双脚,向远处望去,扬起的白帆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或落下。
真是惬意快活呢——就像是栖息在崖岸上的那只黑色海燕,那对油亮而坚硬的翅膀骄傲地抖擞了两下,便载着它娇小的身躯飞快消失了。也许不只是这样,他知道还有另外的东西正以同样的速度离他远去了。
港口照旧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最显眼的几艘便是来往于各国的商船。七八米高的风帆底下,十来个黑人苦力顶着烈日往返搬运着重实的货箱,与一旁锦衣华服的商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侧旁略小一些的是停泊着的海军军舰——甲板上的士兵身着笔挺的蓝色制服,手中的长枪无时无刻散发出阵阵威严。而那几百米外装修简单的地下酒吧里,想必正是一幅烟酒弥漫的自在景象……
他一手托腮坐在礁石上,心想到不远处那群年纪相仿的海兵们,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海呢,那些稚嫩可爱的孩子们?
“莱特,你怎么在这儿?”一个棕色鬈发的小伙子叫喊着从港口方向一路走来。“事实上你一直在这儿。”他说道,一面攀上礁石,在莱特身旁坐下。
“不然还有什么地方容许我去呢?”莱特嘴角一动,慵懒地答道,顺势向后一仰,两手枕着头躺倒在平坦的石面上。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艾伦,我也是。”莱特睁开眼,出声打断他。
“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说你只是在生他的气?”
莱特侧转身,好让自己背对着艾伦。“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微不足道。”他叹了口气,“他把我幻想的全盘否定,然后把他的想法硬塞进我的脑子里——留在这里也是他的意思。但无论如何,他是我父亲。”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这里的风景吗?”
有一点光亮忽地一闪,一条银色的小鱼从海面上轻快地跃起,眨眼间又掉回水里。
“我只是困惑,或许还有一丁点儿恐惧。”
艾伦看向莱特,抓起一块小石子向海水中扔去。“就像森林里迷路的孩子?”他问。他看到那块石子一瞬间便消失在白色的浪花里,“你可以把他的想法扔到海里去。”
“我可以?”莱特反问道,不再说下去。
他向来都不是叛逆的。他想,他缺乏这种与生俱来的勇气,这一点与他的父亲丝毫也不相像。又或者是因为他的父亲——星星在白日里总是要湮没光辉的——“叛逆”这个词在他父亲身上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也可以说服自己。”艾伦继续说道。他尝试着看到莱特的表情。
“就像以前那样?”他笑道,碧蓝色的眼睛里尽是无奈,“你知道我做不到。”
“但你总得有个选择——这至少比现在这样要好得多。”艾伦似乎有些气愤了,“真不敢相信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你怎么能做到一年里成天呆在这儿无所事事?”
不远处,几只海鸟落到桅杆上,发出古怪的叫声。
莱特沉默了几秒,微微动了动,“你以为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现在什么都决定不了。”
“你还在生气也好,准备做些什么也好,起码得先变回一个正常人。”他感觉到莱特的情绪有了变化,侧过身注视着他,“其实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莱特。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也不例外。”
“很抱歉,艾伦。”莱特轻声说道。他思考了片刻,坐起身面向大海,“我会考虑的——我只是需要呆在这里,然后做出决定。”
“好吧,你总是这么说。但愿这是我最后一次到这鬼地方来。”艾伦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究竟是什么呢,令你变得如此迷惘而困惑……”
又一阵海风吹来,那几只海鸟先后张开翅膀,朝艾伦离开的方向掠去。
“会是什么呢?……”目光落在艾伦留下的足迹上,莱特自言自语道。他抬起头,面前是没有边际的蔚蓝色的海水——又该去哪里寻找呢,这一直以来令他迷惘、令他着迷的?
他至今都不能明白那究竟是些什么,但他可以清楚地回忆起那一天——这种奇妙的、与众不同的东西,它开始存在的那一天。
十五年前的七月初,那是他身为上将的父亲第一次带他出海。入夜时,他们的船队仍漂泊在大洋上,不过天气很好,有不少星星在头顶上若隐若现。船舱的房间里也意外地安静,他很快就睡着了。
大约半夜的时候,他慢慢醒过来。船身的剧烈摇晃令他觉得十分难受,一个尖利的声音在甲板上大声喊叫,不断有人从窗前飞快跑过。他直起身透过窗户看去,外面要比刚才黑暗许多——星光消失了,居然有闪电当空划过!
不过片刻功夫,船身晃动得更厉害了。有什么东西从桌子上滑下,滚到他身边——是一块怀表。他摸索着捡起来握在手里,他想他应该看一眼时间——等到有光的时候。
地面突然开始倾斜,并且很快形成一个难以置信的角度。船舱外,有三个人从船的一端滚下来,一直掉到海里。他原本以为能听到“噗通”的响声,然而连这沉闷压抑的声音也被浪涛的轰鸣所掩盖了。
有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船要翻了——他看见几米外就有一艘船底朝上漂浮在跌宕的海面上。
紧接着,地面又朝相反的方向倾斜,不断有东西从桌子上掉落,他甚至觉得整张床都在一点点向下滑去。随着船身的猛烈震荡,他一下子摔到对面的墙角里,船舱的门也被撞开了,有水从门口漫进来,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海水……
他忽然感到无比的恐惧。他意识到他也会被海水所吞没——就好像甲板上的那些士兵。他颤抖着蜷缩在墙角里,拼命抓住任何牢固的东西——他只是想,他绝不能像他们那样!
天似乎永远都不会变亮。但他渐渐不觉得害怕了。他仰起头去看外面的景况——黑色的天空与海洋之间,只有浪涛与风雨交织在一起;再也看不见其他船只了,只剩下他们的船还在大浪里颠簸前进。
他平静而固执地看着,那片天和那片海映在他的眼睛里,混杂出一种奇异的蓝色。他居然莫名地兴奋起来,在看见灯塔顶上那刺眼的光亮前,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种信念——他坚信他可以活下去——他绝不会在这片海洋里死去。
“莱特,你在那儿吗?回答我!”他是被父亲的声音惊醒的,他惊讶自己竟然会睡着了。“是的,父亲……”他站起来回答道,这才觉得双手又酸又痛。
“过来,莱特!”他的父亲——这位严厉的海军上将惊喜地叫道,并且一把将他举过头顶,“真高兴你还活着,孩子!”周围的人们一阵欢呼,他怔了怔,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是呢,这的确是他头一回觉得,他还活着。
自那以后,他便开始渴求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即使无从知晓这从何而来,但它必然蕴藏在浩渺无边的深海里。他也一直坚定地认为,那一夜的海才算得上真正的海。他无数次竭力追寻,并学会为此而违逆父意——但大部分时候,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挑战父亲的威严,他所做的只是小事上的抵触与抗拒。
而他也再没有见过那样的海。他尝试着站在玻璃窗前,去欣赏暴风雨中掀起的巨浪,可那时候的感觉似乎已离他远去,如同海平面上升起的泡沫。他渐渐怀疑,这段记忆也许只是幼年的无知造就的梦境,只是一瞬间的擦肩而过,然后彻底失去了,无处追寻——直到一个漂亮的女孩突然真实地站在他面前,又仿佛玩笑般地告诉他,她来自他所向往的那片海。
他是在黄昏的时候见到安德利亚的。当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停留在她金色的短发上时,他被她深深吸引了。他们在夜里迎着海风,坐在这块礁石上——他不自禁地想要告诉安德利亚那个令人着迷的梦,他毫无顾忌地对她说:“我以为这才是真正的海。”
“你真是可爱呢。”他听到安德利亚轻声回应他,但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她的目光沉入远方黑夜的海,她的眼里仿佛也散发出大海的气息,“真正的海,可远不止这样……”
他忽然间觉得,唯有安德利亚才能带领他寻找到记忆中的海。而且这种想法来的如此莫名却强烈,就像那时候的他曾无比坚信,他不会在这片海洋里死去。
他本打算与安德利亚一同离开,从压抑的生活中完全摆脱出来。但他绝没有想到,一年前的那件事,令他又突然失去了安德利亚——就如同遇见她时那样突然。
那之后,他彻底迷失了方向。他的决心来源于安德利亚,而她的离去也带走了他全部的勇气。但他看见过瑰丽的大海——而现在,他也朝着那片海迈出了第一步——他同样不甘心再回到原来的道路上去。
当天际的太阳渐渐沉入海中,莱特开始往回走去。
经过圣希亚广场之后,他一如既往地选择了侧旁的小路。那通常是条不见人迹的偏僻小道——但今天似乎并不是这样。他隐约觉得有人在前面走动,甚至还能听到轻缓的脚步声,但一直走到路的尽头,他才看清楚对方的背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那人居然与安德利亚有几分相似,但又几乎完全不同。这种念头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然而当他回过神时,已无法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身影了。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这也许只是他的错觉罢了。他刚想继续往前走去,这才发现竟错过了原本该走的路口。几十米外,一间小酒吧里已经透射出黄色的灯光,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或许正如艾伦所说,无论他将做出怎样的决定,至少现在,不该有人再为他担心了。
从海边回来以后,艾伦就一直坐在杰伊的酒馆里。客人不多,因此并不算吵闹。
“看样子你又见过他了。”杰伊轻轻擦拭着玻璃酒杯,“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实在弄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艾伦放下酒杯轻叹了一声,略微融化的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难道就不能忘掉那些事情?就像回到一年以前——我们仍在这儿,安德利亚也并不存在。”
“我也希望如此。可他拒绝了。”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无意间再次端起酒杯。
“我曾以为他不是这种人——就为了一个女人而耿耿于怀……”
“谁知道呢,也许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安德利亚的事情只是一个契机……”艾伦皱了皱眉,蓦地有了些奇怪的想法,只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无论是哪种原因,对于莱特而言,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他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无端的猜疑。杯中的液体触碰到他的嘴唇,冰冷纯澈,却不能令他清醒半分。
门口的贝壳风铃忽然传来几声脆响。虚掩的大门缓缓开启。杰伊应声抬起来,然而看清来客之后,他的视线已经无法移开了。他一路注视着客人径直走来,用最舒服的姿势坐到吧台前。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至少在这个地方。”他看着莱特坐到艾伦身边的空位上,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取出一个酒杯摆在他面前。
“真是难以置信……你真的打算回来了?”莱特的出现令艾伦感到无比震惊。他特意拍了下莱特的肩,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风声渐渐变大。入夜之后,客人也愈加多了。角落里晃动的黄色灯光将短暂的宁静带入躁动与喧嚣。莱特环顾四周。一年的时间并没有让这里发生多大改变——除了零散的两张被更换过的色泽鲜亮的椅子,连桌旁的客人都是他一直所熟悉的。
“简直和那时一模一样。”莱特感慨道。
“不然能有什么变化?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了。”杰伊笑道,话里似乎有一点儿自嘲的意味,“难得你能回来,怎么说也得庆祝一番吧?”
“不如就去那里看看?”
“恐怕没办法再去了。”艾伦抬起头,换了个姿势伏在吧台上,“前两天路过林子时,听说琼斯太太已经搬走了。”
所谓的林子是在港口的正东面。小时候第一次去那里时,是新年的前一天。天色刚亮,他们就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跑去。就像疯了一般,一口气跑出六英里,最后才在一片杜松子林中停下。林子的南面有一间精致的小木屋,琼斯太太便是屋子的主人。她是个和蔼又爽朗的老妇人。他们围着炉火坐下,分享杰伊从父亲的酒馆里偷藏出来的雪莉酒——当然也包括琼斯太太。用她的话说,这算是招待他们三个的回礼。
等过了午后,他们又一步不停地往回跑去。只要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家,他们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有人知道十二英里路的乐趣,也没有人闻出唇齿间停留一整天的酒香——这似乎比新年的晚宴更令人畅快。
接下来的每一年,他们不断重复着这个可笑而着实有趣的游戏。只是不需要再像那是这般匆忙,也并不一定是在新年的前夕。有时候,他们索性就在小木屋里留宿一夜。琼斯太太常常为他们的到来准备好美味的食物。而她每回不厌其烦地叮嘱的、也是他们一定不会忘记的,就是捎上一瓶醉人的雪莉酒。
“琼斯太太也已经老了啊。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我总以为就在昨天。”艾伦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下去。
是时候该回来了。莱特心想。
“说起来,你今天与人有约吗?”杰伊突然好奇地看向莱特。
“我可不觉得除了你们还会有谁能想到我。”
“那就奇怪了。就在你来之前,有个长发美人让杰伊带话给你——说是明天正午在那里等你……”
艾伦说着指往靠海的方向。透过灰蒙蒙的窗户向外望去,恰好能看见悬崖上矗立着的丑陋而敦实的建筑物。
“长发美人?”
“没错。听不出口音,不过十有八九是从别处来的——这地方可不会有这样的美人。只是她挑的地方也是够特别的……”
艾伦说的不错。无论对方是怎样的貌美佳人,光是约见的地点就能让人打消任何愉快的遐想。毕竟那座孤独地挨着大海、几乎与港口隔绝的建筑,正是人们最不愿靠近的地方——柯利斯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