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Froest

72、末世纪（5） 即使真相如

　　“那个世界你是见过的，我们都曾见过。那并不是什么无法企及的领域，有的是一片避之不及的、令人绝望的景象。”
　　灰色。一成不变的灰色。那是曾经占据了视野的全部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海的颜色——天与海永恒地交杂在一起的颜色。
　　“你大概回忆起来了，那在梦境中都令人悲伤得止不住泪水的景象。正是那副光景所呈现的世界——那就是你想看到的真正的世界——你不惜一切固执地渴望得到的真相。”
　　他的确回忆起来了，在偶然的梦境中出现过的那片难以理解的无色之海。他始终琢磨不透的那份无端的悲伤，在她诉说出口的下一刻，就如同脆弱的薄冰般支离破碎了。
　　毋庸置疑地——就好像是他原本遗忘了的久远的记忆，随着彼时的情感一同流淌而来。那份深埋的悲伤、无奈、悔恨，都伴随着她的言语纷纷弥漫开来。
　　为什么非要去直面残酷的真实呢？为什么非要摒弃她竭力维护的美好的当下呢？他妄想到达的地方只有孤独和绝望。那不是他们失去的地方，而是被曾经的他们所遗弃的地方。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愿望……”奥威尔注视着少女，哑然失笑。
　　“无论在哪个世界，带来灭亡的难道不都是人类自己？她能做的，只是单纯地守护人类的愿望。”薇恩特讽刺道，“奥威尔，这其实是你期待的结果，不是吗？你对她的心情原本就是矛盾的——你不愿忍受她的欺骗，但你也不忍心责怪她。现在你知道缘由了，即使如此你还要坚持你的做法、不改变初衷吗？”
　　“我……”奥威尔迟疑了一下，目光中透露出些许茫然。
　　“……是的，我不会改变。”他沉默了良久，终于说，“我不知道怎样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不后悔得到这个答案。无论是怎样无奈的现实，我至少要以自己的内心直视它的本质，这是我们本应一同承担的过去。但是接下来……薇恩特，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一次，你为什么要离她而去？”
　　“……”这一瞬间，薇恩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猜想，她或许遇到了一个在某一点上能够彼此理解的人，可她还是没有足够的信心，下意识地遮掩道，“正如你说的，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拥有完整的人生。我想经历一切美好的过程，也想经历死亡、经历无论怎样努力都注定失败的结果，而不是逃避。我不希望无尽的时间将我雕琢成一个冷漠的人。”
　　“那么，现在你有答案了吗？当你经历过死亡重新站在她面前，你能够告诉她吗——是应该永无止境地坚持下去，还是适可而止、结束这一切？”
　　奥尔威的话令薇恩特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不知道薇恩特在犹豫什么，为了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便接着说，“你说对了一半，薇恩特，我决定这么做，不仅是因为我不愿忍受她的欺骗，也是因为我不愿她再独自一人备受煎熬。”
　　“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就创造出能够实现的工具，这是人们一贯以来的作风。可因此而将她视为工具，那便是亵渎。她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喜恶、自己的追求，她不能被禁锢在这枷锁里。她已经守望着这个世界够久了，日复一日地看着日月东升西落，看着星辰或暗或明，看着潮汐时起时落，看着这片土地兴了又衰、亡了又起……她把自己化作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与天地共存，与星辰共灭。可她只是一个连这些真实的美景都不曾见过的少女啊……所以，即使真相如此残酷，我还是不会动摇我的本心。”
　　“奥威尔，你总是——你前一刻为了全人类而置她于不顾，你现在又肯为了她而舍弃大义——你总是拿捏不好天平的两端。”薇恩特疲惫地摇了摇头。
　　“错误的事情就应当被纠正。人们只有否定过去的自己才能不断前进，否则就会为过去的愚昧所束缚、为此而止步不前。”
　　“没错，这件事本身也许是错误的，但她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结束，但她真的希望结束吗？”薇恩特对奥威尔说，却把无形的目光投向了少女，“好好看看吧，她从未被禁锢，也从未失去过自由。她遵守弱者定下的所有规则，不是她被逼迫不去做，而是她选择不去做。奥威尔，我告诉你我的答案——我宁可安慰自己，这是她所期望的道路。”
　　“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资格代表全人类做出决定。”锡德里克适时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透过窗户，他看到不远处一些得知了真相的人们正半信半疑地走向中央塔，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成千上万道无形的目光汇聚到塔顶，比黎明的光更加灼烈。
　　笼罩在无形的光芒下，站在世界中心的少女忽然轻声说：
　　“我以为，你们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但好像，你们早就疲倦了。”
　　沉默中，她迎着晨曦伸出手，仿佛想要抓到那束光。可那光芒的温度却是冰冷的，一丝一缕都在指间留下轻微的刺痛。她听见了，她看见了。那在真相的波涛中沉浮的人们，他们弱小、无助、失望、惶恐，他们挣扎着想要脱离浪涛的掌控，却望不到海的尽头。
　　美好的幻想全部破碎了，只剩下空洞仿徨的存在本身。就和她一样孤独。
　　她生来就是孤独的。她起初就不该妄想成为真正的人类。只作为一件拥有生命的工具，去到她应去往的未知的彼方，毫不逾越地完成交托给她的使命，就此消亡，这才是赋予她的理想的结局。她原本也是那么决定的，可当她跨过那条界限后，还是抑制不住地改变了想法。不是被那宽广的天地所诱惑，不是被那凌驾万物的权位所折服，在那条从未有人类踏足的边界之后，她感受到的是无限的自由，以及，驱之不尽的恐惧……
　　她认识到，她仍未摆脱人类所具有的弱点。她甚至领悟到更多、拥有更丰富的情感，也更加无法遏制内心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
　　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即是这个世界上最深的孤独。
　　所以，“新世界”系统完成后，她不顾一切地回来了。不抛弃全部的话，是不可能回归人类之身的——而她没有片刻留恋，舍弃得到的一切回来了。没有人理解她的狼狈，她也期望永远不会有人理解。可在这一刻，她依稀在人们身上看到了孤独的影子。
　　“如果你们认为这是错误的，那就遵循你们的意愿吧。”她说，“我应当履行我的职责。”
　　去实现人们无法实现的设想，这才是她存在的初衷。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失去了理性的判断力、太执着于这个世界了。为了更贴近他们，为了与他们站在一起，她封存了记忆成为无知而渺小的人类之中的一员，在漫长的时间中见证她亲手编织的故事。
　　可她不想看到故事的结局。她深知，故事必须是完整的，这是世界的法则——而这个世界作为一切故事的载体也必将拥有结局。他们不断逃离即将抵达的彼岸，不断将结局变为过程，说到底，这原本就是在背道而驰。
　　“不必本末倒置，不必为我考虑。就依照众人的本心，结束这虚假的梦境吧。”她带着一丝平静的笑看向所有人，“我珍视与你们共度的回忆。愿有朝一日，能在你们向往的世界里相遇。”
　　是的，也不是没有一丁点儿可能性。也许万年亿年以后，又会出现适宜人类生存的资源和条件，她就可以将他们带回到真实的世界。是的，只要她有足够的耐心，只需要经历一段……长久的等待。
　　“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就这么结束！”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埃维斯不顾一切地喊道。
　　他从未像这一刻感到无比慌乱，说不出理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唯一的念头就是拼尽全力去阻止。可他的力量却像风中的羽毛一般无力——他声嘶力竭的喊声一下子淹没在浓稠的寂静里，他奋力迈开的脚步总也越不过短短几米的距离。
　　“停下来……停下……”薇恩特同样只有不知所措地呢喃。
　　她看着少女仿佛被隔绝进一片独立的空间里，没有声音、没有光能传递到她身旁。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古老的塔顶忽然间破裂开来，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的金色的光芒汇聚在少女身上，凝结成璀璨的碎片，一块一块在空中拼合。直到光芒的碎片在少女手心组成耀眼的晶体，这炽热的结晶转瞬间化作一道光束飞出塔顶，悬在高空恍如白日的星辰。
　　她找到了，那就是结束这个世界的钥匙。那是只有她能说出口的密匙，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词语，是她最初就被赋予的名字。她曾经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并不在乎这个名字，但现在，她终于理解了这个名字的含义。她向着光芒的尽头伸出手，迎接这个世界、和她应当接受的命运——
　　“毁灭。”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