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Froest

71、末世纪（4） 答案不是显

　　白色的荧幕上红光闪了一下，响起三声短促的提示音，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在双重防护措施的保障下，隔离舱足以抵御各种灾害的袭击。
　　“那你们商量得怎么样？”奥威尔一一看了眼他们的想法，最后问薇恩特，“你自己呢？”
　　薇恩特故作神秘地笑了一下，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两下，屏幕上随即跳出一个简短的词，“要我说，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名字了，你们觉得呢？”
　　“还不错。”锡德里克第一个表态，克里斯特尔和卡尔接着点头默认。
　　“你在这方面倒是挺在行……”奈德勉为其难地夸了一句，等着奥威尔给出定论。
　　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奥威尔盯着屏幕，把屏幕上的那个词轻轻念了几遍，倏尔扬起嘴角，“……‘她’会喜欢的。”
　　“那是当然！”薇恩特得意地笑了一下，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她’现在看不到这里的状况吧？”
　　奥威尔当即领会薇恩特的意思，“嗯，还在休眠调整。明早十点‘她’会读取今天的监控数据，想给‘她’惊喜的话就趁那之前。”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咱们就……”
　　薇恩特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谁知话还没说完，耳边忽然传来持续不断的警报音。
　　“21号能源装置停止运行，正在检测故障原因。”奈德第一时间回到座位确认情况。
　　“这种时候……21号是备用的吧？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以防万一，锡德里克也回到座位察看其他设备的状态，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屏幕上又接连跳出数条警示。
　　“6号、9号、12号……13号停止运行，锡德里克，确认防护系统！”奈德不禁提高了嗓音。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异常状况，恰巧又是在遭遇灾害的关键时刻。
　　“一层防护系统供能不足，已经调整能耗优先级，还要多久恢复？”锡德里克迅速依照应急方案输入一系列指令。
　　“还要……不行，我这边重启不了……5号、17号也出现故障……”
　　奈德的话令所有人一怔，他们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整个安全岛算上备用设备共有二十五台能源装置，而现在有将近四分之一无法正常运行——这意味着维系人们安全的防护系统濒临失效。
　　“当前损耗度11%，57分钟后一层防护失效，二层防护最多能撑45分钟。”锡德里克得出结论，面色沉重地看向奥威尔。
　　“奈德，到底是什么问题？”奥威尔急切地走到奈德身边。
　　“检测到遭受撞击，必须手动修复重启。已派出五台检修机器人，预计修复时间79分钟，外层区域……来不及了。”
　　持续不断的警报音中，隔离舱内的六人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好像只是短短的刹那间，他们日复一日平静的生活就一下子烟消云散，脆弱得恍如梦境。他们这才回想起自己生存在怎样一个时代，眼下活着的每一秒都是拼命求来的苟延残喘。
　　“外层区域一共十七人，对吧？”无法再眼看着时间继续流逝，奥威尔打破沉寂低声说，“发送转录通知。”
　　“奥威尔……”薇恩特轻拍了一下奥威尔的肩膀，回到自己的操作台前，“大家各自确认指令——放弃外层区域。”
　　话音刚落，六人各自输入密令，按下确认按钮。十秒之后，卡尔的屏幕上跳出反馈信息——十二人确认转录，五人放弃。与此同时，另一块分屏上监测到一项反抗行为。
　　“A91，把他的位置给我。能源装置可能是他破坏的，我优先处理反抗者。”卡尔从储物柜里拎出工具箱，一边戴上口罩和手套，一边对锡德里克说。
　　“注意时间。”锡德里克微微点头，目送卡尔走出舱外。
　　“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别掉以轻心，检查其他设备。”奥威尔紧皱着眉，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A91是什么身份？”
　　“A03下属警卫员，参与过九次镇压行动、三次实验警备任务，‘新世界’计划的拥护者——怎么会突然……”薇恩特看着屏幕上的档案生出一丝困惑。
　　“锡德里克，A03的行为和位置？”
　　“没有异常。已确认其余77人的位置，都不在能源装置附近。”
　　“不一定——”就在这时，奈德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的声音不大，但话语中的紧张和犹疑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监测系统有一次入侵痕迹，时间是……十三小时前。”
　　恰好是“她”进入休眠调整的时间。毫无疑问，这是有预谋的行动——他们的心顿时重重沉了沉。
　　“也就是说……”来不及细想，锡德里克扫了一眼屏幕上几个移动缓慢的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跃动，当即连接通讯器，“卡尔，A91可能是诱饵，先保持距离，等我重新确认情况。”
　　屏幕上的数值随着他的操作不断变化，坐标图上原本几个固定不动的标点陆续变更了方位。然而半分钟过去，通讯器里依旧没有传来回音，他不禁焦急地催促道，“卡尔？回答我！”
　　“A91处理完毕。监测系统有问题，目测发现290°方向有冰山群。”仿佛过了极其漫长了几秒，通讯器里终于传来卡尔的声音，“我们在高速移动。那几台能源装置全被安装在推进器上，不出一个小时就会正面撞上去。我去想办法让它停下来。”
　　“不，你别去，我让奈德派维修机器人过去——”
　　锡德里克正要阻止卡尔，不料通讯器里猛地传来一阵嘈杂的锐响，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他强忍着头痛没有丢掉耳边的设备，下意识地大声询问，“卡尔！你怎么样，回答我！”
　　可是几经呼唤，对面仍旧没有传来半点回音，他不敢再多耽搁，迅速换上防护服冲出舱门，“克里斯特尔，你来接手！”
　　“锡德里克，你……”克里斯特尔站起来想要阻拦，看着他当机立断的身影欲言又止，“……二十分钟内把卡尔带回来。”
　　“别担心，有两台机器人跟着锡德里克。”奈德的话给了其他人些许安慰。
　　“A03，那个混蛋到底想干什么！”薇恩特按捺不住怒气拍着桌子跳起来，“他是迫不及待要拉着人类一块儿灭绝了？”
　　如果卡尔的判断没错，不需要计算，他们都心知防护系统剩余的能源根本无法承受撞击。
　　“不止A03，是那群混蛋。”克里斯特尔神色复杂地盯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十个标记点——那些零散的光点逐渐汇聚到一起，集中在地图上的某一处，“他们给自己留好后路了，就等着这一刻登上逃生船。”
　　“逃生船？这么说他们一早就串通好了。”奥威尔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计划，“紧急状态下会优先保障安全系统，他们才能拿到逃生船的控制权。”
　　“哈？这算什么！”这匪夷所思的举动令薇恩特难以置信，“当初可是他们自己口口声声鼓吹不能抛弃地球、不能放弃我们的故乡，这才启用了‘新世界’计划！事到临头反倒是他们自己怕了，宁可漫无目的地永远漂流在宇宙中？”
　　“他们恐怕筹谋已久了，这才一下子把我们打得措手不及。”克里斯特尔保持冷静试图控制逃生船，却以失败告终，“拦不住，逃生船一旦启动就脱离控制了。呵，我们可真是够蠢的……要是‘她’醒着的话，压根不会给他们半点儿机会。”
　　“是我们太依赖‘她’了，”奥威尔默默握紧了拳头，“是我们辜负了‘她’。”
　　警报声持续不断地响起，一层防护系统失效，距离预计的撞击时间还有32分钟。派出的维修机器人还没有到达推进器的位置，而他们对此也不再抱有期待。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想到了，眼下只剩最后的应急策略——走投无路下，“她”所在的核心舱体将脱出隔离舱，作为独立的设施运转“新世界”系统。它能隔绝一切危险营造最安全的空间，直到有朝一日出现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封闭的舱门才会再度开启。
　　“核心舱体脱离后，剩余能源可以带我们上升到370千米的轨道上。”沉默良久，克里斯特尔沉声道，“失去了防护系统，我们不可能再回来了，也不可能再和‘她’对接……”
　　克里斯特尔说完，环视了一眼众人，但没有谁可以给她明确的答案。又一阵沉默中，舱门忽然打开，锡德里克总算把卡尔带了回来。
　　“他没事，只是被爆炸震晕了。”
　　奥威尔检查完卡尔的状况，取出一支药剂注射到卡尔身体里。几秒之后，卡尔逐渐苏醒过来。
　　“……推进器被锁定了，短时间内关闭不了。”卡尔从椅子上坐起来，把最后看到的画面告知其他人。但他们似乎早有心理准备，没有露出过多失望的神色。
　　“你们顺利回来就好。时间不多了，准备脱离核心舱体。”奥威尔一边无奈地宣布，一边走向自己的操作台。
　　但他刚迈出一步，右手忽然被用力拽住了。
　　“你说什么？”卡尔一把拉住奥威尔，一向冷淡的他此刻却露出极为震惊的神情，“你就这么……放弃‘她’了？”
　　“不是放弃。”奥威尔目光动了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们连一点余地都没留给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还有时间，让我再试试……”锡德里克走向自己的操作台，妄图再做最后的挣扎。
　　“不必了，再耗下去，连到达轨道的能源都不够。”奥威尔伸手拦住锡德里克，“我也不想——我比你们更不想离开‘她’，可我们只有为犯下错误付出代价！”
　　他提高声音厉声说。他这是在争辩给自己听，他其实知道他们都能理解他。等到没有人再说话，他下定决心快步走到操作台前，一步一步输入指令。
　　“你们说，等‘她’醒来以后看到监控，‘她’会难过吗？”一片嘈杂的警报声中，薇恩特忽然缓缓开口道，“我还从来没看见过‘她’掉眼泪的样子呢，奥威尔，你见过吗？”
　　“……”奥威尔的手指悬停在空中，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居然想不起下一道指令。
　　“其实我也很少看见‘她’笑的样子。‘她’明明懂的比谁都多，却老是露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薇恩特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还想着，等明天我们把名字告诉‘她’的时候，‘她’肯定会很高兴吧，我得把那一幕好好地录下来。”
　　“奥威尔，那个时候，‘她’有告诉过你吗，‘她’为什么要回来？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所以‘她’才想回到我们身边？如果真的是这样，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们都不见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下去呢？”
　　“有人曾告诉过我，存在不是为了永恒，只是为了真正的活着。可在她余下的永恒的生命里，我所能想见的，只有海水般冰冷的寂寞与孤独。我们怎么能丢下她呢，怎么能违背对她许下的诺言？”
　　薇恩特看向奥威尔，以从未有过的平静把话说完，却彻底动摇了奥威尔的决心。
　　“可如果我们带‘她’走，就意味着放弃‘新世界’系统，放弃将一切交托给我们的数亿人……”奥威尔艰难地说道。
　　“不，我们不必带‘她’走，我们可以留下。”薇恩特笑道，“我们不必和那群混蛋作一样的选择。是活着失去一切，还是簇拥着一切‘死去’，对我们来说，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你是说……”领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奥威尔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薇恩特，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啊，你们知道的……我不可能成为那个勇敢的人，我只有尽我所能，去保护那个勇敢的人。”
　　薇恩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转身在键盘上按下确认键。下一秒，卡尔的屏幕上跳出提示：序列号S2，薇恩特，申请转录。
　　紧接着，不等卡尔操作，屏幕上又陆续跳出同样的语句。
　　——序列号S3，克里斯特尔，申请转录。
　　——序列号S4，锡德里克，申请转录。
　　——序列号S6，奈德，申请转录。
　　——序列号S1，奥威尔，申请转录。
　　“还剩17分钟，卡尔，来得及搞定吗？”锡德里克把工具箱递到卡尔手边。
　　“你说呢？”不给对方半点心理准备，卡尔拿出读取器，利落地扎进锡德里克的后颈。
　　“老实说，‘新世界’系统还不那么稳定，以防万一，我给各位预备了礼物。但愿在那个世界里我们还能相遇。”克里斯特尔说着争分夺秒地在屏幕前操作起来。
　　“礼物？你这是早有准备？”薇恩特夸张地挑了挑眉。
　　“闲着无聊做的程序，没想到真有机会用上。另外，如果有一天她触碰了‘钥匙’，我们也会得到今日的真相。”
　　“不愧是你。”薇恩特忍不住称赞道。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隔离舱里的六人却全然没有了负担。就像以往任何一个平凡的日子，薇恩特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一仰头，恰好瞧见墙角的监控器。
　　“——要来找我们啊。”她冲着摄像头挥了挥手，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