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Froest

73、末世纪（6） 那才是真正

　　毁灭，她说。
　　她触动人心的声音仿佛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她的话语，天空中璀璨的晶体发出夺目的光——不，与之相反，是所有的光都在向它汇聚，所有的色彩都在涌向它融合。
　　先是青绿，那来自于原野、来自于山川、来自于生命的颜色从视野中一点点消褪，抹去了万物的生机和希望；接着是蔚蓝，那来自于湖水、来自于海洋、来自于天空的颜色朝着它们的根源流淌而去，磨灭了广阔而纯净的幻想；然后是绯红，那来自于烈日、来自于火焰、来自于血液的颜色奔向它们的归所，释放尽残存的热忱与挚爱……
　　灰色。只余下一成不变的灰色。当所有的颜色都被紧锁在一点，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灰色的景象，终于真切地重现在人们眼前。那印刻在灵魂中的无望与悲伤，也随着这灰霾的记忆渐渐苏醒。
　　而这只是刚刚开始。色彩之后，声音也开始消失了。嘈杂的、美妙的、明晰的、纷乱的声音刹那间都消逝不见。没有风的涌动，没有水的奔流，没有兽语鸟鸣，没有交织的言语，空气在周身流淌，一切张扬的、微小的动作统统归于寂静……
　　世界开始崩塌了。人们恍然意识到这一点。令他们感到不安的虚假的世界，在不久之后就要分崩离析。他们将要摆脱卑微的人生、既定的命运，将要终结这个无尽的、令人厌倦的梦境——只不过，永远不会再醒来。就像过去的人们一样迎接真正的死亡，他们意识到，这一刻将要来临了。
　　或许，人类根本驾驭不了永恒；或许，人类不该怀有打破法则的傲慢。没有什么可去追悔，没有什么可去留恋，但为什么内心还是感受不到……彻底地释然？
　　空中的晶体释放出最盛的光芒。星辰扭转轨道围绕它旋转，日月在它两旁交相辉映。再没有外物能掩盖它的光辉，炽热的温度即将吞噬天地与万物。
　　——一道利箭忽然划破虚空，折断了它的光！
　　从天际飞驰而来的“逐日号”用接近光的速度撞向空中的晶体，一瞬间破开了那片光。
　　“她为什么回来？！”薇恩特听到克里斯特尔的声音在脑中质问，“快想起来，她为什么回来！——”
　　脑海中凌乱地浮现出一些片段。是的，好像有谁问过这个问题——她为什么回来？好像……好像是她自己，好像是她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回来？
　　仿佛是一瞬间，那一天的记忆一下子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那个他们不得不与她分别、不得不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他们忽然明白了心中的不舍。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怎么过了这么久，他们还是没有给予她、还是没想起对她许下的承诺？
　　“停下来……停下来再仔细听听人们的内心……”薇恩特向着少女祈求。
　　到了这一刻，她还能听见他们的话语吗？哪怕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嗓音，薇恩特还是面对着少女把话说出来，祈求少女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把那阴霾的表象撕开，去看看底下埋藏的闪闪发光的宝物吧！你所见的只是这一刻人们得知真相的惶恐和不安。可他们一定不会轻言放弃。没有对与错，今日的一切都是曾经的他们孤注一掷的抉择。他们是在绝望中满怀勇气站出来的人，也必将跨越坎坷承担未知的后果！停下来吧……为了他们，为了我们，为了你……是我们忘记了初衷，忘记了曾经的承诺——至少，让我们实现对你许下的诺言！”
　　所有的顾虑都无法再束缚薇恩特。她用尽全力迈开步伐，拼命呼唤咫尺之外的少女。
　　漆黑的利刃划过，割裂了风的屏障。银色的剑光一闪，击碎了凝固的空气。后背传来一股坚实而沉稳的力量，将她推向少女身旁。那不可逾越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身体顺着本能做出反应——她奋力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少女！
　　还没能听见，那没有传达到的话语。但在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少女忽然听见了——如薇恩特所祈求的那样，完完全全地听见了她心中的呼声。
　　不断地涌过来、涌过来。她的心声，他们的心声，每个人的心声。
　　所有的声音——重合了。原本复杂而凌乱的言语，突然在这一刻重合了。除却愤怒、除却恐惧、除却悲伤，那声音里心存感激、心存勇气、心存期望。
　　当见到那双琥珀色的眼里闪现光芒的那一秒，薇恩特用力地拥抱住少女。她不知道这一举动是否会改变世界的结局，她只希望在此刻扭转少女的决定。
　　“我们约定好了的。”她在少女耳畔轻声说。
　　“我们……约定好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仿佛字句中都流淌出一种最美好的感情——虽然喑哑生涩，却比灰色的天空中唯一的光芒还要温柔耀眼。
　　“是啊，约定好了呢，要一直陪着你，共同见证这个世界的——”
　　薇恩特微笑着闭上眼，回忆起那个不被这个世界所认可的词语。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记起来呢？那才是我们所认同的与你相称的名字。
　　“——未来。”
　　人类永远不会放弃希望，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名字——未来。

　　火化作光，血成为水，用沉默将绝望埋葬于世界的尽头，将希望永远延续下去。原本失去的颜色逐渐回归于万物，光芒在空中湮灭，晨光取而代之普照大地，将遍野的灰沉镀上光彩。
　　崩坏的世界再一次重生，与之前无异，也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封存的记忆被解放，过往的法则被打破，命运的枷锁不复存在，在这重构的新世界中，交织的因果将创造真正的未来。
　　兴许是迎向美好的未来，兴许是迎向覆灭的未来，有必然，有偶然，也会有她的世界里从未有过的奇迹。
　　“斥责我们吧……好好地斥责我们。让我们认清自己的错误，让我们承受你的怨念。”潮水般涌出的记忆拼接成一幅幅完整的画面，充斥在薇恩特的脑海，泪水划过她扬起的嘴角，滴落在少女的手心。
　　可是少女什么都不说，抬手抹去薇恩特脸上的泪痕。
　　“你还是这样，还是像那个世界的你一样深爱着我们。所以无论我们做错什么，你都会原谅我们，无论我们选择什么，你都会成全我们。可是我们都没有做到，我们终究没能像你爱我们那样爱你，我们甚至没能理解你的心情……”
　　薇恩特握住少女的手放到胸前，言语无法传达的，就用心跳和体温来传递这份的心意，“但现在我们理解了，明白了为什么你不惜一切一次次找到我们、为什么你在漫长的时间中不曾倦怠，我终于确信，那一天为什么你甘愿舍弃一切回归于人类之身——从今往后，我们依然会与你一起，不再让你孤身一人。”
　　言语化作温暖的力量，包裹住冰冷的心。迎着耀眼的晨光，少女的目光中隐约流淌出一丝悲戚之色，“而我没能做到……我所能实现的，并不是你们期望的世界。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将走上一条未知的道路，我无法再向你们保证什么、无法再给予你们什么，或许有朝一日，它终究会像测试中演算的那样，以无可挽回的方式走向终结……”
　　“你说的对，那不是我们期望的世界，”克里斯特尔沿着台阶走上来，伸手捋了捋凌乱的长发，“可它也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世界。”
　　“别再说那样的话。不必再为了所有人把自己禁锢在牢笼里，不必再裹足不前，一味地奉献自己、守护人们的心愿。放下背负的一切吧，忘掉过去，不在乎将来，单纯地享受当下，无所顾忌地感受时间的流逝。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人类啊！你理应去追求更多的美好、感受自己内心的渴望。”
　　埃维斯按捺不住接着克里斯特尔的话说下去。
　　“至于你所担忧的——那时候我们曾试图极力避免，可我始终觉得，为了世界的延续而剥夺人们的记忆，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即便顺应着世界的发展走向终结，即便损毁后的数据无法再恢复，那又如何？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生命原本就该有衰亡的一天，赋予它意义的，是我们所幻想的一切、我们所创造的一切、我们所追求的一切！”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她仿佛听到过了——她听见的来自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角落的声音，都在应和着他们的话语。就连奥威尔也诚挚地向她点了点头。再没有什么令她动摇的，而她一时之间竟有些踯躅不决，就像在慎重地面对陌生的一切。
　　“唉，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卡尔看着少女，蓦地笑道，“还不是为了再遇见你。与其说是愧疚，其实是舍不得与你分别。谁也不想留下遗憾，谁也不想去往没有你的未来。”
　　“还犹豫什么呢，敬爱的公主殿下、阿尔斯特的王、旧世界的魔女？”锡德里克伸出手臂，做出邀请的姿势，“来吧，一如既往地拿出你的果敢和勇气，带我们去开辟新的天地。”
　　时间在空气的流动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和煦的日光照在少女身上，释放出醉人的温暖。就像是令人沉沦的美梦，本以为不该拥有的，忽然间拥有了，本以为无法得到的，忽然间得到了。一度难以消除的恐惧被抛入深渊，命运的琥珀色被刻画上美好与奇迹。
　　少女向着他们走去。走出古老的高塔，向着广阔而明艳的天地走去。
　　他们紧随着少女走去。注视着少女的背影，站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你是证明这个世界并非妄想的唯一“参考”，而我们将证明你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