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Froest

6、通往彼方之路（6） 也许她用以

　　“伊斯洛特庄园……隐藏着温切斯特家族的秘密。”
　　说出这句话时，韦斯特见到埃维斯的眼里泛起一丝波澜。他继而转身缓缓步下楼梯，往客厅方向走去。
　　埃维斯随即跟上前。韦斯特的话的确让他感到震惊——他一下子回想起查尔斯那晚对他说过的话。但他没有草率地坦言。他不知道这件事与伊斯洛特庄园有怎样的联系，他更不能保证韦斯特和他知悉的是同一件事。
　　“非要说的话，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提起查尔斯和科妮莉亚……”韦斯特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谨慎地征询埃维斯的意见。自从查尔斯离开后，就不再有人主动向埃维斯提起过父母的情况。韦斯特曾一直看在眼里——从出生到成长，埃维斯从来只是个寂寞的孩子——所以韦斯特无法真正了解埃维斯，以及他对于父母会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即使事到如今已于事无补，他依然不希望这层隔阂将他们彼此永久分离。韦斯特期许着——只要埃维斯的内心还残存着一丝了解的渴望，他就会毫无保留向他倾诉。
　　迎着韦斯特的目光，埃维斯却感受不到太多迷惘。在他有限的回忆里，他很少能体会到父母和他之间本应超乎寻常的联系。因为查尔斯是不爱他的——这一点并不只是他主观的臆想——毕竟从小到大，他都能数清他们之间一共有过几句对话；至于科妮莉亚，这个名字就是他对于母亲的全部的记忆。这个只存在于他人言谈之中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会赋予他特殊的意义？
　　所以无论韦斯特想说些什么，他都不会在意。他知道韦斯特是在体谅他的心情，但他的心底不曾被播下情感的种子，也不可能萌芽、生长、凋零、萎败。
　　“请说下去，韦斯特叔父。我没什么可在意的。多知道一些事情不会有什么坏处。”
　　从埃维斯的话里，韦斯特仿佛读懂了几分埃维斯的感情。他提醒道：“虽然我揣测不到查尔斯的想法，但是埃维斯，你应该相信，你对于查尔斯是与众不同的。简而言之，就像文森特对凯瑟琳的态度一样。”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回到原来的话题吧，韦斯特叔父。”
　　韦斯特轻叹一声，思绪回到多年以前。那些故人旧事还历历在目，时间却了无牵挂地飞快流逝了。
　　“科妮莉亚是我们的老师的孩子。她从小就十分讨人喜欢，长大后就变得愈加聪明、迷人。她的乐观和善解人意深深地影响着我们，在我们心里，她也逐渐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然而那时候的我始终缺乏勇气，她的与众不同一边吸引着我，一边向我昭示着我们之间难以拉进的距离。
　　“迈出这一步的是查尔斯。当查尔斯向科妮莉亚表明心意的时候，科妮莉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今后的生活饱受非议，但她和我不一样——她拥有与生俱来的果敢和勇气。她让查尔斯亲手为她戴上了那条月光石项链——那是查尔斯费尽心思制作的礼物。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是如此单纯、幸福，以至于让我由衷地为他们献上祝福。
　　“但他们的生活比我料想的更不尽人意。尽管科妮莉亚因为她的出身在家中一直不受待见，但她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真正让他们产生分歧的，正是他们彼此吸引的地方。科妮莉亚向往自由，既不守规矩也不顾忌别人的看法。她对家族里的各种故事都感到新奇，直到有一天，她开始触碰到伊斯洛特庄园的秘密——
　　“这是查尔斯唯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领域。他没料到科妮莉亚会那样聪明——当他意识到科妮莉亚所做的事时，科妮莉亚几乎就要解开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了。在查尔斯的阻止下，科妮莉亚及时收手了。自此之后，查尔斯似乎心存芥蒂，他变得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多地关注起科妮莉亚。起初，科妮莉亚也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歉意，可当查尔斯彻底干涉她的生活时，她终于感到无法忍受。她已经为了查尔斯放弃了她曾经全部的生活，她不能容忍——哪怕是查尔斯——再踏足她最后的应许之地。他们不止一次地为此争执，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和难以妥协的无奈。科妮莉亚常常住回到乡下，并且独自生下了你。直到三年后的一天，查尔斯对我坦言了一切。他拿出科妮莉亚还给他的月光石项链，告诉我科妮莉亚已经决定离开。当他问我是否要和科妮莉亚道别时，我以为我绝对不会再原谅查尔斯。
　　“我无法理解查尔斯的做法——他接受科妮莉亚的时候，就应当准备好包容科妮莉亚的一切。道别的那天，我带着一腔痛斥他的话语，满怀愤怒地站在查尔斯面前……”
　　韦斯特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他的眼前仿佛呈现出一幅遥远而真切的景象。那幅景象一下子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珍藏的记忆，令他陷入其中情不自己。他不禁交握起双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来掩饰无法平复的情绪。
　　“我以为我绝对不会再原谅查尔斯，可见到他们之后，我还是原谅他了……”韦斯特又一次停顿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是彼此拥抱后分别的。他们最后一次紧紧拥抱着、亲吻着对方，用最深情的目光倾诉着爱意……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依旧是深爱着彼此的。正因为不愿意用这份爱去摧毁生命里的其他部分，更不愿意让其他的事物消磨这份珍贵的爱，他们才决定就此分离……而这份宝贵的感情，他们将永远深藏心底，在之后的人生里细细品味它的美妙和无可替代……”
　　埃维斯注视着韦斯特干涩的双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为了不让泪水落下而微微闭上眼。那低沉而真挚的言语在他的脑海中描绘出一副令人动容的场景——他仿佛看见了韦斯特所见之景，仿佛体会到了韦斯特心底的触动。但总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角落，令他无论如何都难以认同——如果玛格丽特站在这里，大概也会有同样的心情。他们成全彼此，却从来不顾及旁人的感受——或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或是些重视他们的亲人，亦或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埃维斯莫名地有些出神，直到韦斯特也注意到他眼里参杂的异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科妮莉亚唯独对你有所亏欠。不仅是抛下了你，她的任性和特立独行引来各种不好的风评，也连累你遭受闲言细语。科妮莉亚走后，我曾收到过几次她的来信，也许是知道查尔斯的难处，她每次都拜托我尽可能地照顾到你……我很想回信告诉科妮莉亚关于你的事情，但科妮莉亚居无定所，我始终无法追上她的脚步。”
　　“所以您总会从各地带来礼物，给我讲旅途中的奇闻异事……”
　　韦斯特说的没错。从埃维斯懂事开始，他就知道，每一个见过他的长辈都会在背后议论，他一定不是查尔斯的孩子——不过这并不完全该责怪科妮莉亚，查尔斯对他的冷淡也是原因之一。这些人之中，只有韦斯特和肖恩有所不同，不仅没有刻意与他疏远距离，还总为他答疑解惑，陪他到未曾去过的地方玩耍。但他从未想过，这些竟是科妮莉亚与他唯一的联系。
　　“我担心你会被其他人影响。即使查尔斯声明过你是唯一的继承人，总还是有人在挑拨是非。所幸现在的你已经不会轻易被人摆布。”韦斯特略带深意地看着埃维斯，微微露出欣慰的笑意，“科妮莉亚真该回来看看你。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来信，恰好是两个月前。
　　“她第一次在信中隐晦地提及她的所在。她说她无意间来到那个地方时，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个秘密所指的含义。她十分怀念和查尔斯一起留下的美好的回忆，也许会在那个地方停留一段时日。”
　　“韦斯特叔父……您想要知道庄园里隐藏的秘密，是为了去寻找科妮莉亚？”埃维斯听出了韦斯特的想法，这令他有些意想不到。
　　“我曾经没有勇气和她一同离开，以至于现在时常为此而后悔……或许，这不全然是为了找到科妮莉亚，我只是一直在渴望这样一个时机，让我可以下定决心、为了挽回过去的遗憾而义无反顾。”
　　埃维斯能听出韦斯特话里的决绝。韦斯特没有说谎，但这份愿望分明有更好的方式去实现——“可您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偏要选择……”
　　“你是否有考虑过，为什么你会丝毫不知道伊斯洛特庄园有着这样一个家族的秘密？”韦斯特反问道，“我们故意隐瞒的理由，只是因为查尔斯曾不止一次地告诫我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你知晓这件事的详情。我无法想象查尔斯的用意，但如果可能，我根本不该在你面前提及它一字半句。我原以为事情会发展的更加顺利——只要艾德蒙接受我的条件，就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可艾德蒙过于贪心了，我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他的身体情况全凭药物勉强维系，以至于不断妄想着以钱换命。这让我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
　　又是查尔斯……埃维斯皱了皱眉，真正令他不解的始终是查尔斯的所作所为。不过他现在无心多想，因为他蓦地意识到到韦斯特话中的含义似乎与他所认定的事实有几分出入：“除了艾德蒙，珍妮不也是无辜的吗？她还那么年轻，根本不该成为你达到目的的牺牲品！”
　　“埃维斯，你可能误会了。”对于埃维斯的控诉，韦斯特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便理解了埃维斯的想法，“我没有想过要伤害珍妮，正相反，完全是出于这件意外的契机，我才有了之后的想法……那确实只是一件令人遗憾的意外……”韦斯特说到这里，慎重地考虑了片刻，才犹豫着说出接下来的话，“如果万一它并非是意外，也许真的就是文森特或者凯瑟琳……”
　　韦斯特的说法印证了埃维斯的猜想。他明明提醒过自己不要把所有的事情混为一谈，明明在珍妮的房间中发掘不出任何线索，却还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的事情都是韦斯特所为。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件事情绝不是意外。他无法接受珍妮离开的方式，就像他至今仍不能接受查尔斯的离开。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过失——为了迫切地在今天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妄图忽视至今毫无头绪的事实，无端地期望韦斯特背负起一切。
　　他知道韦斯特不是在迷惑自己——即使他的推论无法列举出确凿的证据，韦斯特还是坦诚了一切，未曾刻意为难自己，那么事到如今，韦斯特更没有继续隐瞒的理由。至于文森特和凯瑟琳——他想起文森特毫无破绽的言行、以及凯瑟琳难以看穿的举止，内心渐渐涌起一阵害怕和愤怒——即为触碰到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而害怕，也为一直以来遭受的欺骗而愤怒。他不断回忆着七年前的情景和这几天来发生的事，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出任何头绪。许久之后，他深吸了口气，渐渐平复下不安的心绪，“如您所说，看来这件事情我有必要和文森特单独确认一下。”
　　此时此刻，埃维斯能做的只有当面质问文森特。他鼓起勇气朝客厅走去，无论接下来将面对什么，他必须得到这个等待已久的答案。

　　此时文森特正在客厅里等着埃维斯。见到埃维斯进来时的表情略显严肃，文森特稍稍迟疑了一下，问道，“韦斯特和肖恩在哪？时间差不多了吧？”
　　“在此之前，我想我们有必要单独谈谈。”
　　他说着，走到文森特面前，但并没有在沙发上坐下，反而看似不经意地与文森特保持了两步距离。
　　面对埃维斯的举动，文森特隐约感受到了他的意图。尽管这不会令文森特感到不快，但文森特还是十分好奇，在之前的那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现在才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为时已晚了？还是说你已经确信弄明白一切了？”文森特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
　　“正因为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才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放慢语速，异常平静地陈述道，“韦斯特已经承认杀害艾德蒙、以及推玛格丽特下水的人是他，但是珍妮的死却与他无关……”
　　听到这里，文森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来质问我，珍妮究竟是不是被我杀害的？”
　　他看着文森特，没有说话。略微考虑片刻，文森特忽然意识到，除了韦斯特之外，他能怀疑的对象只有肖恩和自己。“我之前就说过了，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可疑之处，我想我只能尽量向你解释。”
　　他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文森特，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发掘出蛛丝马迹。
　　直到文森特的困惑愈来愈深，他才沉声说道：“我指的并不只是这件事。也许你会觉得可笑，但事到如今，你还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也没有找到我想知道的答案，就这样结束未免太过可惜。”
　　他的话令文森特彻底感到迷惘——之前的想法仿佛都与这句的含义格格不入。而此刻，埃维斯冷静的语气更是令文森特不能确信，他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仅仅只是试探？
　　“你到底想说什么？”文森特的语气不禁变得急促，“或者说你到底想让我说些什么？”
　　“既然你执意要撇清珍妮的事情，那我显然也无从追究。但也许你能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他看着文森特的双眉愈发紧蹙，“对你而言，伊斯洛特庄园意味着什么？换而言之，你真正想从庄园里得到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细究过这个问题。他曾以为伊斯洛特庄园对每个人而言只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其中会有着这样一些他从未知晓的内情。即使此时此刻他依然无法解开这些隐藏的秘密，但他无疑可以确信，这将成为一切水落石出的关键——无论是现在，还是七年之前。倘若这才是所有事件真正的起因，他相信从文森特这里也能得到意想不到的说辞。
　　“原来如此。韦斯特已经和你提起这件事了？”
　　文森特的认可更加肯定了他的猜疑，他进一步问道，“看来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如今知道这个秘密存在的人只有我和韦斯特，所以应该是他向你透露了些什么吧。”
　　他没有回答文森特的话，转而回到刚才的话题，“这么说来，你和凯瑟琳也是为了它而来……”
　　文森特刻意隐瞒的两件事，一是有关凯瑟琳的身份，二是伊斯洛特庄园的秘密，想必这两件事情必然有所关联。
　　“不是你想的那样。”文森特摇头否认道，“坦白地说，我对伊斯洛特庄园并不像韦斯特那么感兴趣——我只是为了履行我应尽的责任。至于伊斯洛特庄园的秘密，当初查尔斯不希望你过分追究，也是因为这对你而言是最好的……”
　　他不知道文森特所说的有几分可信，但他显然不会接受文森特的建议。“韦斯特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科妮莉亚，但他似乎确实不了解这个秘密所包含的意义。而那个真正懂得它价值的人，为了得到它，可以不惜牺牲珍妮、以及查尔斯的生命……是这样吗，文森特？”他直截了当地向文森特陈述他以为的事实。此时此刻，他无法预料文森特是不是还会选择继续周旋。尽管脸上始终不动声色，他的内心和身体都变得极度紧张，来面对下一刻可能发生的任何危及。
　　“你这是认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了啊……”文森特沉默了片刻，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无奈的笑意，“埃维斯，有时候你明明很聪明，可为什么偏在关键的地方不相信自己呢？”
　　他等着文森特继续说下去。此刻，他已经暗暗下定决定，不再为文森特的任何话语所动摇。
　　“一直以来最困扰你的，其实只有珍妮的死——只要弄明白这件事，一切疑团也就随之而解了。那就让我们好好想想这件事吧。你一味地寻求那些应该存在的线索，但你是否想过，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被完美地掩饰，只是单纯地未曾发生。既然没有发觉任何异常之处，为什么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呈现在眼前的事实呢？”
　　“所以你还是坚持，珍妮的死仅仅只是一个意外？”文森特的说法丝毫无法令他动容。他想起珍妮房间里摆放在壁炉上的那本书——那简直就是一种直白的挑衅，暗示着七年前发生的事也如出一辙。“我也不愿把事情想得复杂，可我更难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
　　然而文森特却摇头说，“你明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遵循着常理去臆测。从最直观的事实来看，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点——珍妮不是被其他人所杀害。但至于是不是意外，权且不要轻易做出判断……”
　　文森特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思。他尽量保持自己不被文森特的想法所引导，但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文森特提出的建议虽然看似离谱，却恰恰是他需要关注的。
　　如果没有人杀害珍妮，也并非出于意外——他原本以为这是仅有的两种可能。但事实上，他忽略了那个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可能性——珍妮或许是死于自杀。可她出于什么缘由要这样做呢？那天晚上他们还有过交谈，珍妮的表现并没有丝毫特别之处。
　　“我们也可以换一种说法，”文森特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她是出于某种目的而杀死自己……”
　　“你的说法未免有些过分了。这里再有价值的东西，也根本不值得她以性命作为交换。更何况，一旦失去了生命，任何事情于她而言也就丧失意义了……”文森特的话让他心中一沉。他一边反驳道，一边却期待着文森特更多的陈词。他明显感觉到文森特对珍妮的死已经略见端倪，但他不能确信这是不是文森特在故弄玄虚。
　　“也许她用以交换的，也并非是什么无价之物。”
　　然而说到这里，文森特已经不愿再透露更多，但他还是提醒道，“至于凯瑟琳，不论你有什么看法，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她，但我可以保证，她也同样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你大可不必把目光局限在我们身上。站在这个角度，你不妨再回忆一下，是不是还遗漏了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