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长河》残风嘶大旗

7、路见不平 顾盼之间自

　　灵枢睁眼时，天已微明，只觉手腕作痛，那荀明夷兀自睡着好觉，抬手一看，灵枢不禁心疼的叫出声来，她双手上皆是一圈淤紫，衬着手白皙的手腕甚为可怖。

　　荀明夷正在梦中，忽听得灵枢“呀”地叫出声来，他一惊而起，只见灵枢站在床边，鼓着眼睛，一脸怒气的望着自己，遂奇道：“你为何在这里？”他想了想，只记得昨日自己约莫进了客栈，往后的事却是记忆模糊。灵枢揉揉手腕，骂道：“你瞧！昨晚我见你毒发，好心照顾你，谁知，你…”

　　荀明夷心下一惊，说道：“我，我不是做了甚么坏事罢？”灵枢从未见过他惊恐的神色，笑道：“你把我手给抓紫啦！”荀明夷闻言也是一笑，又感念她照顾自己，说道：“是我对你不住，岳姑娘，我先前那般对你，你还肯医我？”说罢，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青色瓷瓶来，说道：“这瓶玉红膏颇有祛瘀生肌之效，你拿去用罢！”他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笑道：“姑娘是药王的弟子，自是不用这些俗药了，我可是班门弄斧了。”

　　灵枢自认识他起，何曾见过他如此客气，更何况灵枢天性乐观，不拘小节，便道：“不用叫我岳姑娘，就叫我灵枢罢，师傅和别人都这般叫我。”说着从桌上倒了一杯清茶递给荀明夷，续道：“本依着我的性子，绝不会再救你一次，不过昨日你叫我躲起来，也算有点良心，我便菩萨心肠救你一番罢啦！”

　　荀明夷低头不语，良久，问道：“你心肠是很好，我先前那样待你，你却好不记恨，人说医者菩萨心肠，果然不错。”说着站起身来，擦了把脸。

　　灵枢心想：这小魔头总算是知道我的好处啦！她见昨晚花在荀明夷脸上的墨汁被他擦去了一些，觉的好笑，又拿起一块浸了水的帕子递给他，笑道：“你还是好好擦擦脸罢！”荀明夷拿起帕子抹脸，心想那岳灵枢定是又在玩那些小孩子的把戏，自己承了她的情也不好计较，便道：“你可知那怪人为何要捉我？”

　　灵枢答道：“想来是你天性跋扈，到处惹是生非，惹恼他了。”荀明夷“哼”了一声，答道：“我虽说待你坏了些，见到武功高强的前辈却还是十分恭敬的。”灵枢歪头想了一想，说道：“他叫你徒儿，你必是干了甚么欺师灭祖的坏事，才惹得你师父千里迢迢地追杀你。”

　　荀明夷心道：这岳灵枢每每总想我做了坏事，看来我实是欺负她欺负的紧了。他又倒了一杯茶递与灵枢，说道：“非也非也。两个月前家父派我去云南办件事，我没办成，回来的时候见到有个长风山庄叫什么陈解的弟子在欺负一个老人，我便出手相助，”灵枢听了，说道：“原来你也会出手相助。”荀明夷瞪了她一眼，灵枢赶忙笑笑，示意自己会闭上嘴巴。

　　荀明夷又接道：“那人功夫也不错，我与他斗了百来招才分出胜负，”灵枢听了又插话道：“你功夫也一般，想必那人功夫定是不怎么高明了。”她说完马上别开头去，不敢看荀明夷怒气冲冲的脸。

　　荀明夷心中虽觉得这小丫头太过放肆了些，但好歹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咽下这口气，说道：“我救了那老人后便离开了，谁知到了晚上，那怪人便来找我，他叫木观师，杀人之时必定分尸，手段很是毒辣。白日见了我与那陈解比剑后，见我资质不错，便要我拜他为师，”说着他抬眼瞧了一下灵枢，见灵枢在笑，便说道：“这话原也不是我说的，你可别以为我在吹嘘。”

　　灵枢接道：“是了是了，那后来怎样？你答应他了？”荀明夷心道：这小妮子果然以为我是那些无耻之徒，事事都往坏处想。顿了一顿，他又开口道：“他便要我拜他为师，江湖上都道他行事阴毒，走的是邪派路子。我自然是不肯的，便斗了起来，那怪人武功高我许多，我自是斗不过，便约他第二日去城外比剑，若他胜了三场便拜他为师。”

　　灵枢听了，嘻嘻一笑，说道：“原来你最厉害的功夫不是剑术，而是诳人。”荀明夷答道：“他年岁比我大上许多，内力自然也比我深厚许多。”

　　灵枢见他不喜，想来这少年也很是要强，便答道：“原来是这样，那场比试你输了吗？”荀明夷笑道：“我那只是骗他的话，那会真去比试？连夜便逃出城了，后来他又追上我几次，我皆使计逃了，中间我又刺他一剑，他也给我下了千日死的毒药，我便想去药王山求你师傅看病，之后便遇上你了。”

　　灵枢急道：“你在外可千万别提我师父名字，我师父可不准我说是他徒弟！”荀明夷笑道：“是了，你师父嫌你蠢，怕丢了他的脸，是也不是？”灵枢急得面皮涨的通红，说道：“才不是那样！我师父说要我靠自己在江湖上打出一个名头来，才不许我说的。”荀明夷便拉长了声音笑道：“原—来—如—此。”

　　灵枢大羞，寻思道：这荀明夷嘴皮功夫甚是厉害，可不知綄碧姐姐和他哪个更厉害些，他二人比上一比才好。”

　　他二人说了这会子话，皆未进食，只觉腹中饥饿，便一齐下去吃饭。他们捡了角落里一张桌子坐了，又叫了几个小菜，正要开吃，突然走进几个年轻人来。

　　当中是一名少女，穿着一件绛色纱复裙，流云滚边，容色娇美，顾盼之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她身边有几个少年，皆是对她殷情至极，想必是她师兄师弟，一行四人在大厅正中坐下。

　　荀明夷见状，便朝灵枢道：“她长得可比你美多了。”灵枢气道：“有甚么美的，我才比她美上许多。”天下女子皆是爱惜容貌，不许他人稍加批评，她这般气恼，也是天性使然。荀明夷夹了一口小菜递到口边，说道：“我看不见得。”灵枢又急又怒，便欲开口，只听得那女子说道：“大师兄，咱们走了好些天了，怎生还没到？”

　　那女子右首边坐着一个男子，脸做长方，答道：“过几日就到了，小师妹，咱们慢慢的去，趁机玩一玩不也很好？”那小师妹便拍手笑道：“不错，鲁菜天下闻名，咱们这几日多吃一点儿才好。”那女子左首方的男子便道：“师妹，昨日我逛集市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个玉佩，与你这件红衫子十分相配，你看怎样？”那小师妹拿来瞧了一瞧，便掷在桌上，说道：“二师兄，这玉佩玉色不纯，显然不是好货，我可不要。”灵枢在一旁心道：这师兄对这姑娘也真好，要是我，一定欢喜不尽，那还会说甚么不要？荀明夷则想道：这三个男子只怕都喜欢这姑娘，到时可不知怎生收场。

　　那二师兄便讪讪把玉佩收了，最后一名男子便说道：“师兄还是练练眼力罢！小师妹，今日我在外面看见有卖枣酿糕的，寻思你向来爱吃甜食，便买了几个，你看喜不喜欢？”那小师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尝了几个，便说道：“这味道很好，多谢三师兄！大师兄，二师兄，你们也尝尝罢！”那三师兄面露得意之色，瞧了瞧那二师兄，那二师兄面露不忿，却没有吃那零嘴。

　　灵枢见了此景，又想道：荀明夷可不会带我这般好，他定是会把那枣酿糕自己吃了，我求上一求，或许还吃得了几个。想到此处，便抬眼朝荀明夷瞪了一眼。荀明夷正在吃菜，不知她是何用意，便问道：“怎么了？”灵枢端起碗来，说道：“没甚么，快吃饭罢！”

　　又听到那女子说道：“大师兄，你说咱们比试这次能赢么？”那大师兄尚未答话，二师兄便抢道：“师父武功这么厉害，近来越发精进，想必他老人家的神功已是炉火纯青了罢！这次咱们点苍派定会抢得头筹！”那姑娘听得眉开眼笑，说道：“爹爹的功夫近来是又精进了些，听妈妈说，他的内功又深厚了许多。”那二师兄便说道：“小师妹所言甚是，师父的武功就像这山东的泰山一样，我们是远远赶不上的。”语罢又觑了一下那三师弟。

　　灵枢一直支着耳朵在听他们在说些甚么，便奇道：“荀明夷，他们刚刚说到甚么比试？”荀明夷便放下筷子，接到：“听说少林寺正广发英雄帖，邀各位英雄好汉去登封一聚，想必又是比武之类的罢。”灵枢便说：“我的包袱我自己收好了，你找也找不到，明日咱们就分道扬镳罢！”荀明夷奇道：“那你要去哪？”灵枢答道：“我去登封玩玩也好。”她心里想着，这是江湖盛会，自己去见见世面也好，那綄碧和郭蒙稚也必定会参加，自己到时便可与他们相见，一举两得，岂不快哉？

　　荀明夷便笑道：“你可别忘了，那木观师记住了你的模样，到时定会杀你泄愤的，你一点武功也无，如何自保？既然你救了我，我便当做是报恩，陪你走这一趟罢！”灵枢一想，到时肯定又要被这人欺负，便道：“你不去即墨吗？那木观师到时又来追你，你可怎么办？”荀明夷往口里加了一口菜，答道：“他要收我为徒，必不会杀我，你就不一定了，反正我也想去玩玩，索性陪你去罢！”

　　灵枢歪头想了一想，说道：“也是，他心肠那么狠，万一…”荀明夷接道：“不错，有我在你还安全一点。”灵枢说道：“那咱们一起走罢！不过，有言在先，你可不许再抢我的马，不许抢我的包袱！”荀明夷一哂，心道：她记得倒清楚，当下便答道：“好！先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你大可放心，以后我不会那么做了。”

　　灵枢听了颇觉得放心，便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荀明夷一笑，心里想道：我虽不会抢你的马，抢你的包袱，小小欺负一下还是可以的。去少林寺倒是一招好棋，到时少寺山上好手众多，我便不用怕那木观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