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花若离枝 有匪君子, ...
-
灵枢离开药王山是正当正午,待驾着黑马下得山来,天已薄暮。虽说黑马脚程飞快,可岳灵枢在马上放声大哭,那还管得了马匹朝哪个方向前进?她只哭得两个眼睛肿的如核桃一般大小,黑马停下来吃草也全然不顾。
待得她终于哭累了,停了下来,方才抬起肿得老高的眼皮看看四周,原来马匹业已停在山脚。她从马上跳了下来,回望一眼药王山,只见树茂山高,直耸入云,那座小小的药庐早被满山花树遮蔽得不见,更何况人?灵枢心中伤感,回过头去,只觉天大地大,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岳灵枢。
走了一会儿,灵枢突然想到师傅放在她包裹里的四喜乾果,便拿了出来全当充饥。此时万籁俱寂,唯有马蹄踏过青草的声音,灵枢随手扯了一根青草,抓在手里把玩,突然心中一动道:不如去沧州的桃花源玩玩,也不知碧姐姐和郭蒙稚怎么样了。
她将未吃完的四喜乾果小心包好,放入怀中,翻身上马,先去药王山下的瓜洲歇脚。
她行了一阵,突然闻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灵枢顺着味道寻了过去,只见一棵古树参天,下面伏着一名锦衣男子,月华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了下来,笼在那人身上,端的是俊美无俦,灵枢不禁想到诗经中的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蹉,如琢如磨。她移开步子,上前一看,那少年衣领上血迹斑斑,已经昏死过去,想必刚刚血腥味便是由他传出来的。
灵枢将他扶起,从包裹中掏出一枚丸药来,和水送到了他嘴里。借着月光,灵枢一惊,那少年脸上隐隐透着黑气,显是中了毒。她伸手去把那少年的脉,只觉细迟短涩,估计中毒已半月左右。想必是刚刚毒发,那少年支持不住,吐了一口鲜血便昏死过去,此刻甚是危险。
灵枢不敢有误,忙拿出随身所带的银针,心下一动,想起昔日师傅教自己施针用药的情形,险些落下泪来。她强自忍住,在那少年眉心穴,攒竹穴,中极穴等穴位各扎银针,又拿出一颗丹药喂入那少年嘴里。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灵枢已是累得满头大汗,她将那少年放好,便靠在旁边的数下,小憩一会。
忽然颈上一凉,灵枢睁眼一看,一口利剑正在自己咽喉处,只听得一个少年冷冷说道:“你是何人?”岳灵枢此刻又羞又恼,自己第一次救人,却得来一个如此凄凉下场,刚欲反驳,怎料一口气缓不过来,怎生也不能将话说出。
只见那少年又将剑尖往前递了半寸,说道:“你这丑女,意图作甚?”岳灵枢此刻既气且急,她这一生,如何被人这般待过?便是作小乞丐时,也只是遭人辱骂而已。
她索性横了心,不避反进,那少年见那剑尖已欲刺破灵枢颈上肌肤,慌忙撤剑,双眼微露疑色,问道:“你这是作甚?想死么?”岳灵枢银牙一咬,恨道:“你以为你中了毒,刚刚又吐了血,是这么容易醒过来的么?现下你鸠尾穴,气海穴正隐隐作痛,是也不是?”
少年一惊,骂道:“妖女,你给我下了什么毒!”岳灵枢整整裙裾,站起来道:“我给你下了什么毒,怕是你身上本就中了毒罢!照此下去,不到廿日,你必会肠穿肚烂而死,死时必是要忍受万般苦楚!”她心中暗道:一定要吓你一吓,方解我刚才之耻。
那少年面色一变,双手忽然暴涨,扣住灵枢咽喉,说道:“妖女,你既知我所中之毒,必有解救之法,快将解药拿来!”灵枢一笑,摇头不答。那少年甚是着急,说道:“我是要死了,你也不会好过!待我扒了你的衣裳,再将你挂在城门上,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说罢便作势要拨。
灵枢听他说得可怖,又看那少年神情不似作假,不由大惧,一颗心突突直跳。她以手护胸,骂道:“你,你怎可恩将仇报,方才是我救了你,又为你施针喂药,你才没死,你,你不要扒我衣衫!”那少年右眉一挑,说道:“你救的我?有何凭证?”灵枢一急,话也不似往常利索,道:“你鸠,鸠尾穴和气海穴现下很疼,但比之前却要好了不少,是也不是?”那少年答道:“不错,那又如何?”他嘴上兀自说不信,身子却向后退了两步,不像前番那样步步紧逼。
灵枢见他后退,悬了半天的心才稍稍下坠,说道:“你所中的毒叫做千日死,是也不是?中毒之后脸色泛青,手掌呈紫色,千日之内必死,是也不是?”
那少年“哼”了一声,权当作答。
岳灵枢见他如此,心中已明这少年信了七八分,断断不会伤害自己了。她主意已定,笑着问道:“你现在总信了我罢!”那少年却突然抽出长剑,指着岳灵枢道:“你姓甚名谁,为何在此?”
岳灵枢心下长叹一声,万万料不到这少年又突然翻脸,一时仓促,只得答道:“我叫岳灵枢,从,从瓜洲出来,在此处迷了路。”那少年听她如此回答,冷笑一声道:“药神岳连山是你什么人?”灵枢听他谈及师傅,心下一紧,说道:“我不认识甚么岳连山。”
那少年并不撤剑,说道:“你对使毒和医理似乎懂得甚多,又姓岳,在这药王山下活动,不是岳连山的女儿便是徒弟了。”灵枢暗骂自己“糊涂”,只得答道:“我师傅早就不在山上了,你便是上山也没用。”一面右手偷偷从袖子里掏出一盒粉末来。
那少年微一沉吟,说道:“千日死可有治法?”岳灵枢点头道:“只需柴胡青皮枳橘草果仁,加以荷梗甘草水煎服配以银针刺穴便可。”那少年一笑,对灵枢说道:“岳灵枢,药王山我是不上了,你便帮我治病罢!”说毕,右脚向前一跨,右手一勾,也瞧不见他身法如何,便将灵枢手里的盒子夺了过来。
他将盒子放在手里把玩,也不揭开,只似笑非笑的望着岳灵枢,灵枢心下一凉,又听得他说道:“你要使毒害我么?”灵枢望着他,怒道:“是又怎样?我才不要服侍你!”那少年将盒子放入袖中,神情一变,恶狠狠地说道:“你下次再敢使这些手段,我便划花了你的脸,叫你面皮上疤痕交错,看你还不敢出来见人!”
须知天下女子无不爱美,对自己容貌皆是爱护,一听到脸皮划花之语,岂不惧怕?更何况灵枢涉世未深,听他说完这番话腿一软了,只怕那剑便滑到自己脸上,哪敢有甚多余动作?她心下又有一番思量,只盼将这少年引得离师傅越远越好,当下只得忍气吞声,假意为这少年治病。
那少年又问道:“你可有药?现下能配药么?”岳灵枢回道:“地处山野,药不能齐。”那少年听了便不说话。
那少年见那匹黑马正在吃草,便解了绳,又将岳灵枢背上包裹要来,一跃跃至马上,抖了抖缰绳,不知是对马还是对岳灵枢说道:“走罢!”岳灵枢见自己马匹被人强占,那少年也未有要自己上马之意,心中怒气翻涌,也不敢骂将那少年,只恨恨用脚跺地以泄心中之气。
所幸那少年驱马走得并不快,灵枢虽在后慢走亦可跟上。灵枢虽想趁机逃走,无奈包裹里面放有药书毒经,又被少年强走,也不敢偷偷离开。
灵枢远远跟在后面,望着那少年在前意态疏闲地驱马慢走,却不回头,丝毫不惧自己逃跑,越发气恼,却也不好发泄,只得强自忍住。
灵枢一日都未进食,只草草吃了几个四喜乾子,肚内空虚,不由得又饿了起来。她突然想起放在怀中的四喜乾子,不由得大喜,暗道:幸好我没将那四喜乾子放在包裹里,不然,又要被那小贼抢走。她把那果子掰开来,送入嘴里,又想起师傅对自己的千般好万般好来,眼泪不禁扑簌掉落。
岳连山虽不喜玩笑,但也不曾对灵枢疾言厉色过,她哪经过这点委屈?又恨自己偏偏只学了医术,对对毒之一道钻研不精。当下只想扑入师傅怀中,大哭一场。
月已行至中天,灵枢远远跟在少年后面,心下甚疑,他走的分明不是往瓜洲的方向,而且偏是半夜行路,像是再躲甚么人。当下一运气,拔脚赶上,那匹黑马却总是离她一箭之远,她想了万般法子却总也追赶不上。
灵枢一急,边跑边喊道:“喂,我们这是去哪?不去瓜洲么?”那少年也不答话,黑马的速度却慢了下来,灵枢赶上,他才缓缓说道:“我们不去瓜洲,北上去即墨。”灵枢急道:“即墨在山东,距离颇远,不如我们先去瓜洲歇歇脚再走,如何?”那少年侧头看着灵枢,冷笑一声道:“我有一个厉害的对头,从云南追我追到了安徽,你说我是先歇息一下,还是北上?”
灵枢不语,垂头思量。
那少年又道:“你也不必想甚么逃走,如今你身上也必有千日死的药味,他见了你,还是要杀了你的。我看你一点武功不懂,人又呆蠢,还是跟在我身边方能保你一命。”
灵枢心下暗骂:呀呀呸的!你这个死小贼!分明就是你挟持我,却又睁眼说瞎话。早晚叫你瞧瞧我的手段!
转念一想,师傅曾告诉过我,他有一个师弟,叫易归藏,只好使毒不好医人,下毒本事出神入化,气量狭窄,睚眦必报。又嘱咐我一定要躲着他,不然他定是会使毒和我比试一番的,比试事小,性命事大,给他见着了我可怎么办?不觉遍体生凉,入赘冰窟。
她此刻哪知这少年心中计较,那少年心想:那贼人定会料道我去药王山治病,肯定早早下了埋伏,这女娃虽呆蠢,医术却也不错,诳了她为我治病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