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长河》残风嘶大旗

4、药王山中 手执着饯行

　　山中日子颇为平淡，岳连山也非好游之人，日日除了采药采购之外很少外出，价日在家研究医术，毒术之类的反涉及很少。

　　灵枢也时时去岳连山的藏书阁去看书，岳连山也不加阻止，不过两月时间，就已将《黄帝内经》，《五十二病方》等古书看完，遇到不懂时，便向岳连山请教一番。她心知岳连山最好听这些阿谀奉承之语，便往往看见书边又岳连山的批注之时，故意向他请教，岳连山自是十分欢喜，便大发评论，指出前人许多缪误之处。

　　岳连山待灵枢也越发亲厚，不时也会主动指点一二。一晃三年过去，也时常有病人求岳连山看病，灵枢虽年幼，却也时时在旁帮手。

　　一日，灵枢正从厨房端了菜出来，二人正准备吃饭时，岳连山突然问道：“气虚五脏功能弱，呼吸急促语低微，是何病症？”

　　灵枢微微一笑，应道：“身疲肢倦食纳少，心悸筋缓目发黑，是气虚症。”

　　岳连山又问道：“面唇舌甲无光华，心悸失眠手足麻，又是何病症？该如何医？浮脉脉象如何？章门穴又在何处？”

　　灵枢微微诧异，望了岳连山一眼，心道他这莫不是在考我？莫非莫非…她心中狂喜，强自按下心中激动，答道：“经少衍期脉虚细，头眩乏力眼昏发，是血虚之症。可用当归熟地各三钱川穹一钱五分，白芍二钱酒炒，水煎服。浮脉不能轻取，只能重按，浮如木在水中浮，浮而有力是血虚。章门穴在腋中线系足太阴，厥阴，阴维之会。”

　　岳连山眼中微露赞许之色，点头道：“不错，看来你这几年还是有些进益。吃饭罢！”

　　灵枢见他不提自己所盼之事，心中虽有些失落，仍依言抬箸吃饭。

　　两日之后，岳连山突然将灵枢叫至主厅，对她说道：“灵枢，当日我不收你为徒，一是不知你品性如何，而是也不知你资质高低。这三年来，虽然名义上你不是我徒儿，但我已将医术之道传授与你，今日，就正式收你为徒罢！”

　　灵枢心中大喜，双膝一曲，向下跪倒，说道：“徒儿多谢师父！灵枢日后自当发奋学医，不负师傅之教！”说罢又咚咚咚朝岳连山磕了三个响头。

　　岳连山新收了一名徒儿，心中也是欢喜不胜，他将灵枢扶起，说道：“灵枢，这几年来我见你做事沉稳，品性忠厚，才收你为徒，望你今后洁身自好，不要辱我门风！”灵枢道：“徒儿自当谨记，不敢有违！”

　　岳连山又从内堂拿了本用油布包了的书来，递与灵枢。灵枢双手接了，卸下油布，只见那书封皮上书“毒经”两个字。

　　岳连山又道：“这本书是我历年来研究使毒用毒心血之总结，之前为防你品性不端，未能传你，现下给了你，望你以后好好研读！”

　　岳灵枢心中感激，两行清泪淌了下来，突然向岳连山拜倒，说道：“师傅，你待我这么好，我，我实是不该瞒着师傅！其实，我不是什么江苏的小乞丐，我是归云庄程庄主的女儿程无妄！”

　　岳连山奇道：“归云庄，便是江湖上以铸剑为名的归云庄么？”

　　岳灵枢答道：“不错，庄主程升便是我爹爹。”

　　岳连山以手捋须，神色突然颇为神往，道：“古欧治子亲手所铸有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均五把名剑，皆是利器，薛烛曾赞曰：虽复倾城量金，珠玉竭河，又不能得此一物，有市之乡二、骏马千疋 、千户之都二，何足言哉！”岳连山仰天长叹，续道：“而后五把剑都已灭失，世人不复再见其剑。我听闻程庄主凭一己之力，也铸了那五把利剑，只可惜我和归云庄交情颇浅，未能一见，实为憾事。”岳连山生平磊落，任意而为，岳灵枢所说之事虽十分蹊跷，他也不去细问，反而忆起了自己平生憾事。

　　岳灵枢一笑，说道：“师傅既然未曾见过，徒儿便去把它盗来给师傅便是。”岳连山这才惊觉，奇道：“程庄主既是你爹爹，何必去盗？”他转过身来，望着岳灵枢，接着说道：“那为何你当初又是苏州的一名小丐？真是奇哉怪哉。”

　　只听得岳灵枢缓缓回道：“师傅不知，我妈妈和我爹爹原本十分恩爱，爹爹虽纳有妾室，可一颗心十分是有九分在我妈妈身上的，后来，爹爹见妈妈仍是一无所出，对妈妈便没有当初那般好了。我妈妈到三十岁上才有的我，那时二娘三娘早就为爹爹生了几个哥哥了，爹爹见妈妈又是生了个女孩，很是气恼，越发不到我妈那处去了，二娘三娘也时时欺负我妈妈，我妈本是心性甚高之人，我五岁时，便带着我回了苏州老家，后来妈妈死了，我也无了依靠，便在苏州城中做起了小乞丐。”说道后来，已是哽咽不成声。

　　岳连山爱怜地看着她，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说道：“灵枢，你身世如此悲惨，为何后来不去投靠你爹爹？是了，想必你妈妈一定很恨你爹爹，她必是不准你去找你爹爹的。”

　　灵枢用手抹去脸上的泪，说道：“我妈妈绝口不提我爹爹，她从来不说我爹爹的坏话，但我心里却恨死了我爹爹。我妈妈死的时候连药钱也凑不齐，那时，我便想，我一辈子也不要认我爹爹，再也不要叫做程无妄！”她双手握拳，眼中满是仇恨的光芒。

　　岳连山本是性情中人，一生孤寂，自不顾及什么伦常礼法，其实在他心中，早就将灵枢看作了自己的女儿一般，他心中一动，说道：“你爹爹虽待你不好，但你也切莫太过记恨。须知世间万物吉藏凶，凶藏吉，休争闲气。”

　　灵枢点头道：“师傅，我理会得。先前碧姐姐和黄先生待我也是极好的，我怕他们要将我送回我爹爹那去，是以没有吐露实情，又瞒了师傅这么久，还望师傅不要责怪。”岳连山哈哈一笑，说道：“这也是情理使然，怪不得你，无须自责。”他顿了一顿，又说道：“我见你身子孱弱，不适宜练武，是以也未传你武功，不过我们医道之人，本也不必耽于练武。我这有一段养气之法，你且记住，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灵枢听闻师傅如此为自己着想，感激之情顿生，又觉得自己虽然少了一个爹爹，但多了一个师傅，二者相抵，心中再无遗憾。当下便依言试行，岳连山便在旁指点运气之法，良久，灵枢便感到丹田之处有一股热气渐渐上来，全身暖热，好似又增加了无穷气力。

　　他师徒二人又挑灯夜话，暂且不表。

　　灵枢自那日拜岳连山为师后，服侍岳连山越发上心了起来。每日便是研读毒经，依岳连山所教理气运气而已。

　　如此又过了半月有余，灵枢见岳连山这几日心神不宁，即使有病人求见他也闭门不见，不禁心下起疑，却也不便开口相问。一日灵枢正在房中理气调息，只觉丹田中生出一股暖暖的热流，游遍全身，四肢百骸周身毛孔无一不清爽舒服，仿佛自己又生出了无穷气力出来。也不知多久后灵枢才缓缓睁开双眼，却见岳连山双眼含笑，正注视着自己。

　　灵枢喊道：“师傅你怎么来了？”岳连山答道：“我进来好一阵了，看你正在调息，便能没打扰你，看来，这样养气之法对你甚为有用。”灵枢站起，为岳连山添上一杯茶，说道：“师傅所言甚是，徒儿练了这武功之后，身体便一天好似一天。”

　　岳连山甚为欣慰地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我这几日要去探访一位故人，可能要多费些辰光。你今年虚岁已经十六，也不必在家等我，是时候该出去历练一番了。”

　　岳灵枢急道：“师傅要去探望谁，大可带徒儿一并去见，更何况，师傅的本事我连一成都没学到，怎么就能离开？”

　　岳连山见她显是不愿师徒分离，说道：“故人之约不可违，灵枢，我的本事你已全都学会，为师再也没有多余的可教你了，至于毒学药学，以后都要靠你自己去领会。天色已晚，你还是先休息罢，明日就下山。”说罢便出了屋。

　　灵枢素来知道师傅平时待人温和有礼，实则心性倔强，此次决定更是绝无更改，自己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也只好撇下。灵枢此刻心中又是气苦，又是伤心，只想大哭一场。她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丑时方才睡着。

　　第二日一早，灵枢便见岳连山在打点行囊，灵枢急忙走让前去，问道：“师傅，你这是做什么，就要走了么？”

　　岳连山答道；“灵枢，你的行囊我都已打点好，你看看，少了的物事自己快拿进来。”岳灵枢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毫无办法，只得扯了岳连山的袖子说道：“师傅，灵枢不愿下山！”

　　岳连山笑道：“傻孩子，你只是出外历练而已，等在江湖上混出了一个名头来再回来，我们江湖儿女，何必扭扭捏捏！”灵枢只得撤了手，乖乖答道：“是。”又听得岳连山道：“你日后到江湖上，可不许说起我的名字，要靠自己，知道么？”灵枢又答：“是。”

　　他师徒二人又说了许多别离之话，暂且不表。

　　灵枢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站在药庐前，想起当日初来之时，真是仿佛黄粱一梦，隔世为人。岳连山从马棚里牵出一匹黑马来，将缰绳递与灵枢，说道：“这匹黑马脚程颇快，你拿去骑罢！”
　　此刻泪珠从灵枢眼中扑簌而下，她哪还讲得出话来，只得依言接过缰绳。岳连山也不禁双眼微红，说道：“你的丹药都带全了么？那两本书都带全了么？”灵枢扑到岳连山怀里，哭道：“师傅！”岳连山拍拍她的背，温言劝道：“快别哭了，哭多了对身子不好。”灵枢听到此言又是大哭。

　　不多时，岳连山便催灵枢离开，灵枢牵着马前走几步，又听到岳连山问道：“银子干粮都带了么？你爱吃的四喜乾果都放在右边的包裹里了。”灵枢含泪点头，说道：“师傅保重！”说罢翻身上马，右手扬鞭，那黑马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灵枢远远回头，见那药庐之前，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朝远方轻轻挥手。

　　真是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离别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叫人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