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长河》残风嘶大旗

12、长羡飞鹤 听故事

　　他二人烤了一阵子火，灵枢说道：“咱们把他二人的尸骨给葬了罢！“荀明夷回首望了望，拍了拍衣道：“他们也不是甚么好东西，为何要埋了他们！”灵枢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气呼呼一甩手道：“你可真是无情，你不去我去！”荀明夷“哼”了一声，不断往火里加木材，烧得那火苗“呲呲”作响。

　　灵枢见他毫无相帮之意，跺跺脚，扭头走出山洞。荀明夷又打坐一阵，终究还是睁开眼来，叹了口气，走出山洞。洞外，灵枢正在掘坑，额发汗湿了帖服在头上，裙子下摆随意挽了个结，见是荀明夷来了，也不说话，只低头挖着土。

　　荀明夷倚着洞壁望了一阵，又慢悠悠的绕回了洞中。半晌，灵枢终于将坑挖好，才抹了把汗，只见荀明夷用布包着两具骸骨，扔在地上，仍是一言不发又绕回洞内去了。灵枢见他也是不说一句话，不由“噗嗤”笑了出来，荀明夷虽背着她，却也嘴角一弯，走进洞去。

　　忙完一切，灵枢又坐回火边，问道：“你说这剑谱是毁了好，还是不毁好？”荀明夷把手支在身后，面上似有迟疑之色，终究答道：“若是它留在世上，而江湖上人心叵测，终究还是会招来是是非非，不如毁了，毁了干净。”灵枢点点头道：“你说得极是，可能老天也不愿这秋水剑谱再现江湖，干脆让一阵怪风毁了它。”

　　那山洞极为安静，只有正燃烧的木材“劈啪“作响和二人安静绵长的呼吸声，又过了一阵，灵枢说道：”我以前看过一首诗，诗上说：同是天涯伤沦落，西望峨眉，长羡飞鹤，可这江湖上又有几人能如飞鹤一般呢？”

　　接下几日，他二人在山谷七绕八绕，终于绕了出来，彼时正当正午，灵枢与荀明夷出得谷来，又在山间行了两天，终于到了一个偃师的小镇。

　　这道上铺的是青石板，两面铺子也很多，人来人往，热闹得紧，灵枢自小长在苏州，最是爱这些热闹繁华景象，虽然在药王山上住了三年多冷清日子，但也不改这爱动的天性。

　　她见这些路上熙熙攘攘，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又是动了心思，荀明夷也呆在路边，一时也不知去往何处。灵枢看着自己染了泥巴的裙边，又用手试图擦了擦，发现那些污迹却像刻在上面一样，怎生也去不掉。

　　顿生觉得自己丑了起来，她抬眼望着荀明夷，说道：“咱们先去卖衣衫的铺子里买两件衣衫罢！你这衣衫也脏的紧了，忒也不配。”荀明夷皱皱眉头，望着前方的大路，说道：“你们女孩子家家，就好这些玩意儿，你先去罢，我还有事。”灵枢撇开头看着路边小摊上的玩意儿，说道：“你能有甚么事，还不是唬我。”

　　荀明夷抢过她手中把玩的九连环，也不同那老板讲价，先把钱给付了，说道：“这个给你，咱们一个时辰后在，”他四处望了望，看见有家客栈，接道：“你就在这家悦福客栈等我罢！”说罢也不会头，一径去了。

　　灵枢手里抓着九连环，神态很是欢喜，口里却嘟囔道：“也不讲价，亏了！”

　　这悦福客栈十分宽敞，分一二两层。此刻荀明夷便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一口一口抿着茶杯里的清茶，这茶虽不是甚么好茶，却也澄净，颇有一番清香，荀明夷吃着这茶却是越来越苦，他在这里一等了灵枢两个时辰，心下焦急。

　　只听得一阵“咚咚”上楼的脚步声传来，正是灵枢，她着着一件沉香色水纬罗对衿衫，有两长条花边由领而下。下边白杭绢画拖裙子，裙摆晕上粉色的芙蓉图案，头上随意挽了一个芙蓉髻，一缕碎发看似无意的从耳畔垂下，单只别了一支玉首银簪，除此之外，再无它饰，衬得整个人清丽淡雅，不可方物。荀明夷呆了一呆，只觉呼吸一滞，说不出话来。

　　灵枢手中抱着一物，往荀明夷怀里一扔，随意坐下，又叫老板上茶，笑道：“你看我这身衣裳怎么样？”荀明夷咳嗽两声，说道：“可又费了不少银子罢！”此时那小二又端了碗茶上来，灵枢一口气喝了，抹抹嘴道：“你这人可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荀明夷一笑，又问道：“你塞给我的，是甚么东西？”灵枢一敲桌子，道：“我方才买衣衫的时候，见那堂子上放着一件男式衣衫，便买了来，算是还你九连环的人情。”荀明夷挑起右眉，“哦”了一声。

　　灵枢忙道：“我也随便捡着一件买了，你可不必觉得承我的情。这衣服若是小了，你可怪不得我。”荀明夷面上似笑非笑，说道：“那我先去试试罢！”又找那老板借了一件客房，便去换衣服了。

　　灵枢等得百无聊赖，又点了几个小菜，随意吃着。这时，邻桌又来了几个穿着短衫的汉子，灵枢一时无聊，支着耳朵去听他们说话。只听一个汉子道：“前天我见着四海镖局李老爷子的宝贝公子，你猜他在做甚？”一道：“这李公子急色之名咱们偃师城谁不知道，定是有看上哪家姑娘了！”那汉子又道：“不错，不过，他这次看上的竟然是刚死了汉子的李寡妇！你说可笑不可笑！”

　　灵枢心道：这李公子也甚是奇怪，不爱黄花姑娘，却爱死了汉子的俏寡妇！又听得原先那人道：“我见他忒也无礼，一时气愤不过，便捉着他打了一顿。”又有一人笑道：“张老弟，你敢去打那李公子？他就算把脸伸到你面前来，你也不敢罢！”那人面上气得紫涨，喊道：“李公子有甚么好怕，便是见了他老子，我也是要打上一打的！”

　　二人又是胡吹一番，灵枢觉得无趣，又捡了些菜吃起来。那荀明夷却不知何时坐到桌边，也是一下一下悠悠夹着菜，灵枢见他来了，惊道：“看来我选的这身白袍果然不错，”她点点头，又看了一阵，接道：“就是少了点东西。”“少了甚么？”荀明夷问道。

　　“若是有一把扇子，上书浊世佳公子五字，岂不甚妙！”灵枢说完拊掌大笑，荀明夷拿起筷子一敲她额头，笑道：“胡闹！”灵枢张口欲答，却听到邻桌的汉子又在说甚么“武林大会”，她神色一敛，正要提醒荀明夷，却见他也是低着头正在听那二人说话。

　　一道：“前几日那武林大会可真是热闹非凡，听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露了一回面儿。”

　　一道：“可惜爷爷我没去，要是去了，定会将那秋水剑法抢到手！”

　　灵枢心下一惊，原来武林大会已经开了，但是，秋水剑法？甚么秋水剑法？那日在山洞里不是早就毁了么，难道我们见着的那本不是秋水剑法？她抬头看荀明夷，他也是一脸疑窦，两人望了片刻，荀明夷摇摇头，示意灵枢不要说话。

　　又听得那汉子说道：“小二，再上二两烧刀子！”他咂咂嘴，又接到：“嘿嘿，张老弟，你可不要怪哥哥我说你，若是你到了那儿，连秋水剑法的边角都摸不到呢！”先前那汉子撸起袖子，说道：“王哥，这话是怎么说？”那王姓汉子接口道：“我有个本家兄弟，前几日也去了少寺山上，听他说那可真是高手云集啊！”他一边说，一边“啧啧”了两声。

　　灵枢心道：这武林大会怎会和少林寺扯上关系？真是奇了怪了。

　　那王家汉子又说道：“莫说那些小辈，便是各大掌门也是各展本事，要抢那秋水剑法啊！”张姓汉子问道：“王哥，那秋水剑法真有这么好，引得所有人都去争它？”王家汉子似是嫌那人不懂事，又像说书先生一般喝口茶水，一拍桌子道：“当年那秋水剑法你可不知道，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你知道那景慈可是连挑崆峒，峨眉，昆仑，丐帮，十八个门派，威风得紧，便是少林主持方丈，也要买他几分面子，你说厉害不厉害？”

　　他一面说，一面为显自己有学识一般摸着光洁无须的下巴。那王姓汉子也甚是憨痴，连连点头道：“这样厉害，我也学上一学才好！”

　　“那秋水剑法可是你我能轻易学到的么？听我那本家表哥说，那日可真是斗得精彩，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那人又故意停下，喝了口水。急的那姓张的汉子忙问道：“后来怎样？”莫说是他，便是灵枢也是心痒难耐，欲听下文。那人微微一笑，又道：“不料那慧慈方丈要拿出装秋水剑法的匣子时，竟然发现那匣子空了！”

　　灵枢心下咯噔一响，空了？又是谁那么大本事能从滴水不漏的少林寺里偷出剑谱来？“唉，没想到这秋水剑法刚现江湖又不见了，可惜至极！可惜至极！”

　　灵枢听这人似乎江湖掌故懂得不少，也不知这武林大会怎又会转眼变成了夺宝大会，她心下疑窦丛生，又倒了一杯酒给荀明夷，悄声道：“这秋水剑法哪来的？不是毁了么？”

　　荀明夷眉毛一拧，迟疑道：“我们在山洞中毁去的那本应该是真正的秋水剑法，可这一本却不知是真是假，原先听少林寺广发英雄帖，没想到是这么个玩意。”灵枢嘻嘻笑道：“你也莫把那英雄帖小瞧了，你没收那英雄帖，可见你可不是甚么英雄。”

　　“英雄帖我也收了一张，若是没遇上这么多事，我早去了少寺山了，怎会到今天才听到秋水剑谱被盗？”灵枢道：“是了是了，荀大英雄，那少林方丈为何要拿出一本假的秋水剑谱骗大家来？”

　　“这个倒是难猜，不如咱们来个夜探少林寺？”荀明夷眯起双眼，一脸捉狭的笑意。

　　“这个好，这种事我岳女侠最是喜欢了，咱们甚么时候去？”灵枢拍手笑道，她一心想要扬名立万，甚么事也未做，倒先叫起自己岳女侠了，一时又浮想联翩，假若自己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旁人见了都叫岳女侠而不叫岳姑娘，便是这店小二上茶时，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岳女侠，茶来了！”她想到此处，一人嘻嘻哈哈的笑起来了。

　　荀明夷见她这犯傻模样，也不多言，伸出中指在那杯子茶水上一弹，一滴水便直直弹在灵枢眉心。灵枢“啊哟”一声，只觉眉间一凉，那荀明夷又是一脸捉狭之意，心知他又捉弄自己，拿起瓷杯来，便要弹回去。

　　他二人嬉笑玩闹，就在这时，忽听环佩叮当之响，又有一娇□□子声音说道：“这二楼果然宽敞的多，咱们就坐此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