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长河》残风嘶大旗

11、百年恩仇 秋水剑法

　　翌日一早，这谷里鸟类众多，一大早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灵枢虽想多睡一阵子，可终究还是被闹得睁开了眼睛。灵枢起身，却发现荀明夷不在左右，忙四处查看。不一阵，灵枢展颜一笑，见荀明夷卷起裤脚，正在水潭里捕鱼。她拍拍身子，轻步走了过去。

　　待走到荀明夷身后，灵枢突然大叫一声，想吓他一吓。那荀明夷却无甚反应，依旧用自制的叉子在水中捕鱼，灵枢无趣，死命跺了跺脚，大声喊道：“荀明夷！”她平时中气也不甚足，此番喊来，竟是声入云霄，惊起四周莺燕无数。荀明夷却像是才听到一番，转过脸来笑问：“你醒啦！”

　　灵枢知他故意气自己，又跺了两下脚，恨道：“这些鸟儿一大早叽叽喳喳，我自然是睡不着了。”荀明夷一挑眉，答道：“既然你嫌这些鸟儿烦，我将它们全都杀了便是。”说罢作势便要飞身而起。

　　灵枢忙拦道：“不可！不可！”她见荀明夷似要笑出，心知他刚刚故意作弄她，便转身要走。荀明夷在后头笑道：“这回可不叫荀大哥了么？”灵枢想起昨日二人性命垂危之时，面上一红，偏过头去，骂道：“谁要叫你荀大哥了！”再不理他，又移步走到潭边简单梳洗一番。

　　荀明夷见她梳洗，便抓了几条鱼，跳上岸来，慢步走到昨夜燃起的火堆边，不疾不徐慢慢烤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灵枢在远处也听到火花劈啪作响，鱼的香味四处扩散，勾起肚子里的馋虫也蠢蠢欲动，她抬眼朝那边瞧去，见到有油脂从鱼背上慢慢流了下来，落入火堆中，灵枢也不禁咂咂嘴，觉得肚子愈发饿了起来。她挪挪步子，又往荀明夷那边走去，只是不开口向他讨鱼吃。

　　荀明夷见她不好意思，又看她忍了好些时候，哈哈一笑，朝她招了招手道：“过来吃罢！”灵枢欢喜的叫了声，接过荀明夷手中的鱼，张开嘴吃了起来，只觉肥美异常，她大口吃完一条鱼，舔舔舌道：“古人说：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真是大实话，虽然这鱼不是鲈鱼，却也丝毫不逊色！”

　　荀明夷慢慢吃着鱼，只“哼”了一声，也不理灵枢。灵枢忙讨好的笑笑，说道：“不过，你烤鱼的本事也真是好，这鱼也只有你弄了才这般好吃，哈哈！”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向荀明夷讨鱼吃，荀明夷见她这般孩子脾性，摇头笑了一笑，又递了一条鱼与她。

　　二人吃毕，又各自整理一番，便上路了。灵枢一边走，一边采了些花枝在手中把玩，问道：“荀明夷，你说天黑之前咱们能出谷么？”荀明夷摇头道：“我也不知，这谷里路径甚多，一时半刻咱们也走不出去。”

　　灵枢“啊”了一声，心道：这一时不出去，到时那赫连三怪到谷底来寻咱们，那可就不知怎么办了。她到底是少年心性，想了一程子便又丢开，二人行路，再无言语。

　　天色渐黑，二人走了一天的路却也仍是没绕出去，灵枢只觉脚板生疼，喊道：“我可再也走不动了，先歇一歇罢！”荀明夷站住，回过头来，说道：“昨日可不知是谁说过身子骨比我强！”灵枢心道：你这人可真是小肚鸡肠，这些话你倒记得一清二楚。她也不管，说道：“反正我是走不动了！”接着便靠着路边的树干不动，断是不会再往前迈出一步。

　　荀明夷见这架势，心底长叹一声，说道：“你先歇一歇，我去前边找个夜间休息的地方来。”说罢使开轻功，三转两转便没了人影。

　　灵枢又靠着树干等了一会子，见拐角处有个人影飘然而来，待他走近，原来正是荀明夷。他见着灵枢，说道：“前边不远有个山洞，咱们晚上去那边休息罢！”灵枢答道：“那可太好了，咱们走罢！”

　　荀明夷便引着灵枢到了一个山洞前，说道：“我正愁没个落脚处，怎知此处有个山洞，正好可让咱们休息一夜。”灵枢望着黑黝黝的洞口，怕道：“这山洞恁般大，黑漆漆的甚是怕人，万一里面住着甚么野兽，又或是又有甚么怪人，咱们的小命可就要交待在此了。”荀明夷回过头来觑了她一眼，说道：“你就是胆子小！依我看，若是绝顶高手住在里面，便可传我二人一声绝世武功！”说罢，便先走了进去。灵枢撇撇嘴，只得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那山洞也甚是漆黑，外边太阳尚未完全落山，可阳光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来。灵枢心中惧怕，伸出手去，死死抓住荀明夷的衣袖，荀明夷知她心中害怕，反手过来，顺势握住她手掌，安慰她道：“莫怕。”他又从怀中拿出一支火折子来，洞里依稀有了些亮光，灵枢奇道：“昨夜咱们掉入水潭，你的火折子可怎生还能用？”荀明夷答道：“可见我的东西都是极好的。”其实他的火折子也因浸了水不能用，只不过昨夜又找了些材料新做了一根而已。

　　借着熹微的火光，二人才慢慢看清了洞内的景况。这洞里灰尘甚多，似是多年来未有人兽进入。灵枢右手掩着鼻子，说道：“此处甚好，虽然不太干净，却没甚么怪人野兽。”她这几天来接连遇上怪人怪事，实是怕得紧了。

　　荀明夷知她所指，笑道：“是极是极，没有怪人野兽的都是好地方！”他脸色一变，突然住了口，像是发现了甚么一样，盯住前方。灵枢奇怪的朝前望去，“呀”的叫了一声，奇道：“这里怎会有两具骸骨？真是奇哉怪哉。”荀明夷摇头道：“我也不知，你一个姑娘家，也不怕这些东西？”灵枢向他眨眨眼，笑答道：“我们学医之人，何必怕这些东西？更何况，死人有甚么好怕，活人才可怕呢！”荀明夷低下头，望着漆黑地面，点头说道：“不错，活人远比死人更可怕，活人远比死人更可怕。”

　　“这两具骸骨骨节粗大，应该都是习武之人。”“不错，你看右边这具，尸骨隐隐泛青，应该是中毒而死。而左边这具，左胸肋骨断了三根，而且全身骨头似有断裂之状，听我师傅说，这就是被江湖上失传的大苛密掌击中后的症状。”

　　荀明夷眼露赞许之色，说道：“你懂得却也不少，那他二人为何却在此处？”灵枢左迈几步，站定看了看，又朝右走了几步，仔细端看尸首半晌，说道：“这两具骨骸应该都已经存五十年以上，因其年岁太久，不能全知其死因。”

　　荀明夷哈哈一笑，说道：“这么说来，你是不知道了。”灵枢瞪了他一眼，说道：“粗略看来，当初情形应该是这样，左边这位前辈先给右边这位前辈下了毒，不过，不知是毒艺不精被发现了呢，还是右边这位前辈也起了杀心，”她一壁说，一壁指着骸骨碎了的肋骨说道：“便被这位中了毒的前辈给一掌拍死了。不过，他杀了人，自己却也命不久矣，不久便毒发身亡，一命呜呼啦！”说着极为惋惜的摇摇头。

　　荀明夷点头道：“原来如此。”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来，灵枢奇道：”这是做甚么？“荀明夷不答，用布包包住手往骨骸衣里探去，掏出一本发黄的书来。

　　灵枢连忙探头过去，只见书皮有些脱落，正中写着“秋水剑法”四字。荀明夷正要掀开书皮，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凉风，那书便化作了齑粉，碎屑纷纷扬扬四处飘散，伴着里面的秋水剑法一齐，全部化作了粉尘。

　　灵枢与荀明夷俱是呆了一呆，不知如何是好，灵枢伸出手去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有抓到。良久，灵枢问道：“秋水剑法就这么没了？”荀明夷眼里尽是惋惜之色，答道：“没了。”灵枢见他惋惜之情更胜于己，心道：他是学武之人，刚刚到手的剑谱没了自然比我更加伤心，这也怨不得他。不过，这山洞怎会平白吹来一阵怪风？她摇摇头，打住不想，见荀明夷仍在发呆，便从外边抱了些木枝回来，生起火来。

　　荀明夷仍是站在一旁，灵枢见他不动，喊道：“过来烤烤火罢，站那么久不累么？”荀明夷眸子里映着火光，面色却是极冷，说道：“我知道那二人是谁了。”灵枢“哦”的一声，问道：“是谁？”

　　“你可知当年在江湖上又许多人去争夺那秋水剑法？”荀明夷问道。灵枢一拍后脑，笑道：“啊，我知道了，这掌故我原也听师傅说过，他二人就是轲殊罗与陆贾子！”

　　南梁时建康女子任提坐诱口当死，其子景慈因证母之证，被流放于交州。这景慈到交州之后，竟蒙异人教授，习得一身武艺。他居交州二十载，苦心孤诣，终于创出了一套秋水剑法，此剑法有六十四招，每招又含有三个后招，端的是变幻莫测，迅捷绝伦。他练成这套剑法后，便去建康，欲杀了当年盼他流刑的官员，无奈那人短命，十年之前就已死了。景慈满腔怒气不得发泄，一气之下，先后挑了崆峒，昆仑，白龙帮等数个门派，秋水剑法名动天下，后来他又到江湖上大闹一番，最后不知所终。

　　数年后，怎知那秋水剑谱重现人间，江湖上各路人马纷纷出手，想将秋水剑谱揽入怀中。这轲殊罗与陆贾子却也神通广大，不知怎么盗去了这本秋水剑谱。轲殊罗善使大苛密掌，陆贾子使毒功夫厉害，他二人盗来这本秘笈之后，一面要逃避他人追杀，一面又要提防对方抢了剑谱，最后不知所终，怎料二人竟双双毙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