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野禾》熊丫丫

9、第 9 章 花间逢君，

　　连日朝堂风雨，早已耗尽萧景渊大半心神。

　　钱塘江堤贪腐案尘埃落定，他借力打力，一举拔除林家深耕江南的核心势力，斩断外戚半壁财赋根基。看似朝堂大胜、皇权初振，可背后的拉扯博弈从未停歇。太后连日在后宫施压，借祖宗规矩、后宫体制发难，变相制衡朝堂新政；林朝端暗中联络一众党羽，处处掣肘政务、消极对抗，朝堂暗流汹涌，步步皆是荆棘。

　　少年帝王看似雷霆凌厉、步步破局，实则日日如履薄冰，每一步夺权之路，都藏着无尽隐忍与算计。无休止的权衡、对峙、伪装，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他素来厌弃六宫脂粉喧嚣、人心趋利，不愿在后宫虚与委蛇，便索性推脱了午后的嫔妃请安，弃了威严龙袍，着一身月白暗纹竹锦常服，独赴芳芜坪散心，只求片刻无人惊扰的安然。

　　玉冠束发、眉目清隽，褪去朝堂的凛冽杀伐，只剩少年人本有的清逸温润。立于繁花深处，他本是世间最夺目卓绝的风景，却在望见石凳上的少女时，甘愿沦为旁观的过客。

　　漫天落英纷飞、春光灼灼，田禾静坐临水石上，素衣素雅、不施粉黛，眉眼恬淡松弛，周身萦绕着独一份的干净安然。她不争春色、不逐浮华，独坐一隅便自成天地，清冷又温柔，通透且坚韧。

　　萧景渊驻足良久，心底积压多日的权谋疲惫、朝堂郁结，尽数烟消云散。

　　自那日流云殿烟雨一别，他便再未寻到合适的契机相见。白日里政务缠身、步步谨慎，夜里独处深宫，总会莫名想起那座荒院的满目青绿、一碗温热粗茶，想起她不怨命、不攀附的通透心性。

　　他身居九重，阅尽人心诡谲、世态炎凉。后宫女子皆困于恩宠位份，朝堂臣子皆囿于利益派系，人人汲汲营营、患得患失，唯独田禾，身处深宫最卑微的低谷，受尽冷眼磋磨，却依旧本心澄澈、向阳而生。

　　他暗中命李德全整顿内廷积弊，肃清欺压她的势利宫人，悄悄为她扫平所有琐碎磨难，从不求回报，亦从不张扬。他只是不忍这世间仅剩的纯粹暖意，被深宫风霜磋磨殆尽。

　　可此刻遥遥相望，他才知晓，自己心底的恻隐与怜惜，早已悄然变质。那是克制不住的惦念，是无人能及的偏爱，是权谋算计之外，唯一的真心悸动。

　　身后的李德全心思通透，一眼看穿帝王心绪，识趣地悄然退至花木尽头，隔绝所有往来耳目，将这一方春色天地，尽数留给二人，绝不惊扰半分。

　　萧景渊压下心底翻涌的温热情愫，放轻步履，缓缓穿过漫天落英，朝着临水石凳走去。步履轻缓无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清净温柔。

　　细碎的脚步声随风入耳，原本凝神观景的田禾骤然回神，抬眸望去的刹那，眼底瞬间掠过清晰的讶异。

　　繁花尽处，那道清贵卓绝的身影缓步而来，眉目温润、身姿挺拔，气度绝尘、不染浮华。正是那日雨中避雨、暗中护她周全的神秘公子。

　　深宫偌大、宫道万千，萍水相逢已是机缘，二度偶遇，更是始料未及的惊喜。

　　短暂怔忡后，田禾迅速敛去眼底波澜，从容起身敛衽，语态温柔恭谨、分寸得当，无半分攀附谄媚，亦无半分局促怯懦：“公子安好。”

　　萧景渊在她身前驻足，温润眸光静静凝落在她清丽眉眼间，语声清冽柔和，褪去所有帝王凛冽，只剩陌上公子的谦和温润：“姑娘不必多礼。春日景明，偶遇于此，倒是难得缘分。”

　　他刻意隐匿至尊身份，甘愿以寻常贵人的姿态与她相处。他太清楚深宫规则，君臣尊卑、帝王恩宠，从来都是最锋利的枷锁。一旦身份曝光，这份干净纯粹的相逢，便会染上功利算计，她眼底的澄澈安然，也终将被敬畏、揣测、攀附取代。

　　他舍不得打破这份难得的纯粹。

　　田禾抬眸坦然对视，眼底澄澈明净，轻声应答：“深宫寂寥，春色难寻，能与公子偶遇，确是禾儿有幸。”

　　“姑娘日日居于流云僻殿，守拙自安、耕植度日，不困境遇、不扰本心，这般心性，远比满园春色更难得。”萧景渊语声真诚，夸赞发自肺腑。

　　田禾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身处高墙桎梏，浮沉皆是常态。与其郁郁自扰，不如守得本心安稳，不负春光、不负自身。”

　　寥寥数语，通透豁达、自持坦荡，让萧景渊心底的赞许愈发浓重。他见过太多身处低谷便怨天尤人、钻营求生的人，唯独她，于绝境中自渡，于浮沉中守心，温柔且坚韧，清醒且赤诚。

　　“若是姑娘不介意，我便在此稍作驻足，共赏春色片刻。”他微微侧身，姿态谦和，恪守分寸，不逾半步。

　　田禾坦然颔首：“宫中共景，人人可赏，何来叨扰之说。公子只管随意驻足。”

　　暖风徐徐、落英纷飞，二人并肩立于花下，间距半步、不远不近，无刻意寒暄、无强行客套，氛围温柔松弛、静谧安然。世间所有喧嚣纷争，尽数被隔绝在外。

　　萧景渊静静侧望身侧少女清丽的侧脸，心底暗忖：若余生日日得此清净安稳，何惧江山浮沉、朝堂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