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野禾》熊丫丫

8、第 8 章 芳坪落英，

　　暮春将尽，帝都深宫的杨花终于落尽。

　　连日暖风烘照，催遍宫苑万千草木，褪去初春的稚嫩浅绿，换来满目沉郁葱茏。流云殿那方荒芜旧院，经田禾、竹子一月打理，早已彻底换了模样。菜畦规整齐整，青青菜叶层层铺展，肥厚鲜嫩，沾着清晨的细碎露光；间种的水萝卜破土抽枝，嫩绿枝叶拱开黝黑沃土，藏着饱满根茎，日日拔节生长。

　　整座偏殿再无半分昔日萧瑟破败，泥土的温润气息混着草木清香，冲淡了宫墙亘古不散的冰冷肃穆。这里没有六宫的脂粉浮华、珠玉璀璨，唯独最质朴的人间烟火，岁岁安稳，生生不息。

　　自宫内膳食坊、杂役处莫名整顿后，流云殿的境遇彻底逆转。往日刻薄倨傲、层层克扣份例的宫人尽数调离，换了一批谨小慎微、谦卑恭谨的值守内侍。每日三餐温热足额，布匹炭火、脂粉日用样样齐全，从无短缺敷衍。

　　只是竹子依旧改不了忧患心性。吃过整整一个月凉饭冷菜、缺衣少食的苦，即便如今衣食无忧，依旧日日勤勉囤储。天晴便晾晒青菜、腌制酱菜，将吃不完的时蔬细细处理，封入陶罐储存；院中空地尽数开垦，密密麻麻栽上红薯、土豆秧苗，早晚浇水打理，半点不肯懈怠。

　　午后日暖风轻，竹子蹲在檐下翻晒干菜，一边拨弄菜叶，一边低声念叨：“小姐，宫里的人心最是易变，今日恭谨，未必明日安分。咱们多囤些粮草干菜，手里有底气，就算日后再遇刁难，也不必看人脸色苟活。”

　　田禾立在菜畦边，指尖轻拂过带露的菜叶，闻言浅浅浅笑。竹子的笨拙周全、未雨绸缪，是她孤身入深宫，最踏实的暖意。
　　她微微颔首，语声恬淡：“你说得是，乱世守心，浮沉守本，安稳从来只能靠自己挣来。”

　　连日困在方寸偏殿读书耕植，心境虽安，却也略显拘滞。见今日天光澄澈、暖风和煦，无半分燥热沉闷，竹子收拾完手头活计，便心思活动起来。

　　她听闻宫城北隅的芳芜坪是六宫秘境，地处偏僻、远离妃嫔聚居地，从无喧嚣纷争，暮春初夏之交，海棠落尽、晚樱纷飞、玉兰余韵未尽，是宫中最清净的赏春去处。

　　“小姐，奴婢探听过了，芳芜坪极少有贵人往来，清净得很。您日日守着殿中草木书卷，未免太过沉闷，不如咱们去走走，舒展筋骨、散散心，日落前便回，绝不误了宫规。”

　　田禾抬眸望向窗外万里晴空，眼底掠过一丝松动。她素来厌弃纷争喧嚣，偏爱清幽僻静之地，这无人争抢的宫中小景，恰好合她心意。长久囿于一隅，心神难免困顿，出门缓步散心，也算调剂深宫枯燥岁月。
　　“也好。”她轻轻应声，眉眼松弛柔和。

　　二人简单收拾，一身素色布衣、简约发髻，不施粉黛，一身清雅素净，与周遭华贵宫装格格不入，却自成风骨。临行前，值守宫人格外殷勤，细细叮嘱路径禁忌，告知何处僻静、何处安全，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意。

　　这份反常的妥帖，再度印证了田禾心底的猜测。那位神秘公子的庇护，早已化作无形屏障，护住了这方偏僻小院，只是这份情谊太过隐晦，无人敢点破，无人敢宣扬。

　　一路行来，御道恢弘、朱墙高耸，琉璃瓦映着暖阳，极尽皇家气派。可层层宫规桎梏、步步等级森严，往来宫人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无半分烟火生气。田禾眸光淡然掠过满目锦绣繁华，心底无半分艳羡。

　　深宫万千盛景，皆是囚人牢笼。不及江南一溪清风、一径野草自在。

　　专拣僻静小径前行，半柱香光景，二人便抵达芳芜坪。

　　果如竹子所言，此处是深宫难得的清净净土。偌大坪地开阔疏朗，四周繁花环簇，垂丝海棠依依垂枝，雪色玉兰皎皎无瑕，粉白晚樱层层叠叠，落英纷飞如雪，铺满青石地面，织就一地温柔锦绣。暖风穿林，花枝摇曳，唯有飞鸟清啼、叶落簌簌，隔绝了六宫所有纷争喧嚣。

　　竹子乖巧守在花林外侧，不敢随意踏入，生怕惊扰了这方清净景致。田禾缓步走入花海深处，素色衣袂拂过低垂花枝，带起漫天落英翩跹。连日紧绷的心神、深藏心底的顾虑，尽数被这融融春色、款款暖风抚平。

　　她寻了临池石凳静坐，碧水澄澈，倒映漫天繁花与流云，光影摇曳，温柔治愈。无人窥探、无人惊扰，这一刻，她不再是低位卑微、无依无靠的田采女，只是一个静赏春光、随心自在的寻常少女。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接一片飘落袖间的樱花瓣，心神恬淡悠远，几乎忘却了高墙之内的算计与寒凉。

　　可她全然不知，花林深处的曲折石径旁，一道颀长身影早已悄然驻足。

　　萧景渊屏退所有仪仗侍从，独自前来散心避世，本想借这方清净之地，消解连日朝堂博弈的疲惫。却未曾想，一眼便望见了花间静坐的素衣少女。

　　满目烂漫繁花，皆成她的陪衬。他沉沉眸光紧锁那道清雅身影，心底蛰伏的温柔悸动，再度破土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