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野禾》熊丫丫

3、第 3 章 烟雨逢君，

　　暮春天气，阴晴难测。

　　方才还是天光澄澈、飞絮漫空的晴好白日，转瞬之间浓云翻涌、天幕低垂，狂风卷着残絮碎叶席卷整座宫城。不过片刻，滂沱大雨轰然倾泻，密密雨帘笼尽九重殿宇，天地濛濛、烟雨苍茫。

　　宫城最西侧，废弃演武场僻静幽深、人迹罕至，是少年帝王萧景渊唯一的独处之地。

　　登基六载，他步步隐忍、处处桎梏，朝堂受制于外戚，后宫受制于太后，一言一行皆需权衡利弊、谨小慎微，终日深陷算计与博弈，无半分松弛余地。唯有在此无人惊扰之地挥剑砺身，方能暂时卸下帝王枷锁，泄出心底积压的沉郁与锋芒。

　　今日午后，他屏退一众侍卫，仅留李德全随侍，独自练剑疏怀。剑光凛冽、招式沉敛，尽数藏着六年隐忍的不甘与锐气，全然未察天色剧变。

　　直至一滴冷雨砸落剑身，刺骨凉意惊醒沉思的帝王，他才骤然收剑抬眸。漫天风雨倾泻而下，转瞬濡湿玄色衣袍，宫道积水成泽、泥泞难行，贸然回宫必定狼狈受寒。

　　李德全快步上前，躬身急禀：“陛下，雨势汹汹，不宜赶路。近处唯有流云殿偏殿可暂避风雨，清幽无人，只是近来住进了一位田姓采女。”

　　萧景渊拭去剑身水渍，眸色微凝：“田采女？”

　　“回陛下，乃是已故田贵太妃远亲孤女，守孝期满入宫，安置于此。”李德全应声回话，语态恭谨，“彼时陛下念及太妃旧情，应允收留，未曾多加过问。”

　　萧景渊淡淡颔首。彼时不过一念恻隐、举手之劳，成全太妃遗愿，他从未将一介乡野孤女放在心上。知晓流云殿常年荒芜僻静，无人窥探，最适合暂避风雨，便轻声吩咐：“无需声张，悄然避雨即可，勿扰他人。”

　　二人冒雨踏水，快步奔至流云殿檐下。

　　立足檐下的刹那，萧景渊随意抬眸，目光骤然凝滞，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讶异。

　　世人皆知流云殿荒废破败、尘秽丛生，是六宫最荒芜的弃殿。可眼前院落，齐整菜畦铺满庭院，满目青蔬苍翠欲滴，雨珠缀满枝叶，剔透鲜活、生机盎然。深宫之内，人人追逐奇花异草、华贵景致，唯有此处，种满人间烟火、山野青蔬。

　　这般甘于清贫、绝境自渡的心性，在人人趋炎附势、汲汲营营的深宫之中，太过罕见。

　　殿内，田禾正与竹子临窗静坐，静听雨声淅沥，偷得半日清闲。听见院外轻微步履声，竹子快步出门探视，抬眸便见檐下立着一位身姿颀长、气度绝尘的锦衣公子。

　　那人气质清贵矜贵、疏离出尘，哪怕衣衫微湿、立于雨幕之中，也难掩周身凌驾众人的卓绝气场，绝非寻常宫中人可比。
　　竹子敛衽行礼，语态得体：“不知贵人驾临，可是前来避雨？”

　　李德全含笑躬身，刻意隐匿帝王身份，语气温和：“我家公子途经此处，偶遇骤雨，恳请借殿一隅暂歇，雨停便走，绝不叨扰。”

　　田禾闻声起身，缓步走出殿门。烟雨微风拂动她素色衣袂、细碎青丝，眉眼澄澈明净、身姿清雅温婉，落落大方、安然自持。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雨静默、万物失声。

　　萧景渊阅尽深宫女子百态，或明艳争妍、刻意邀宠，或温婉矫饰、曲意逢迎，皆是雕琢过度的浮华姿态。唯独眼前少女，干净纯粹、不染尘俗，如雨后新生青禾，柔韧向阳、澄澈动人，猝不及防撞入他沉寂多年、毫无波澜的心底，漾开细碎而真切的悸动。

　　田禾心头亦轻轻一颤。眼前男子眉目凛冽、轮廓端正，气质清冷矜贵，自带经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场，是她从未见过的卓绝风姿。一眼相望，耳根微热、心头慌乱，她连忙垂眸敛神，温声礼让：“公子请进。殿中简陋清净，只管安心歇息。”

　　“多谢姑娘。”萧景渊颔首应声，嗓音清润如玉，无半分权贵倨傲。

　　入殿落座，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处处透着恬淡安然的烟火气息。萧景渊目光轻扫殿内陈设，再望院中满目青绿，心底赞许愈发浓重。身处低谷、境遇清苦，却不怨命、不沉沦，躬身耕耘、自食其力，这份通透柔韧，远比深宫万千浮华更珍贵。

　　他闲适开口，似是随意闲谈：“深宫女子皆逐繁华，唯独姑娘偏爱耕植，于荒院种出满目生机，心性难得。”

　　田禾浅笑淡然，语声平和：“我本乡野出身，惯于劳作耕耘。无家世倚靠、无恩宠可盼，不求荣华，只求一餐温饱、一世安稳，便足矣。”

　　不诉苦、不怨命、通透豁达、安然自持。萧景渊见惯了深宫之人稍有困顿便怨天尤人、钻营求生，愈发对眼前少女心生动容、暗生涟漪。

　　窗外雨势缠绵不绝，烟雨朦胧隔绝了宫外所有喧嚣，方寸偏殿之内，只剩温柔静谧、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