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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淡月幽谷 一发狠,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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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初霁,马疾香幽。
骏马的银蹄踏过花草香的小路,有一种软而清疏的声音。
漫道的碎菊被碾出花汁,清香醉人。
马车贵气而不显奢华。车身泛着淡淡的常年磨损后的光泽,像是主人惯用之物。
被雨水洗刷过的山林,扬起湿润尘土的味道,混合泥里青草的微辛气息,幽绝的清气让鹿鸣从恍惚中醒来。
从长安到淡月谷这一路,鹿鸣一直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因为鹿鸣的拒不合作,吵嚷叫闹、挣扎撕扯,死也不肯老老实实地被打包带走,赫连惊鸿终于失去耐心,干脆拂了他的睡穴,或是给他强灌些安神的汤药,总算让他安静下来。
鹿鸣不知道他们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隐约中感觉自己一路向南,有时坐马车,有时乘船。
天气渐渐转暖,空气中湿意渐浓,时常地,鹿鸣在昏睡中会听见淅沥的雨声。
有时睡意朦胧中,他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在默默注视着他。那种说不清是温暖还是刺目的目光,让鹿鸣如芒在背,在昏沉中也睡不安稳。偶尔在阵阵心悸中忽然醒转,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总能看到赫连惊鸿孤傲俊美的脸孔上锐利的,幽冷的,研判的目光,像一把刀,要把他刺得鲜血淋漓。
又行了不知多少日,赫连惊鸿点他睡穴、灌他安神汤的次数逐渐减少。鹿鸣在模模糊糊中判断,也许淡月谷马上就要到了。这几日他的身体虽然十分委顿虚弱,神智却渐渐的清醒了。
赫连惊鸿发现,经过一路昏睡的鹿鸣果然安静许多,不再愤怒狂躁,见到自己时也不再势若疯虎。他似乎也并不关心他们把他掳了来,究竟要怎么处置。只是终日蜷在马车窗边,不言不语,那双昔日灵动慧黠的清水杏仁眼,如今添了些许早熟的忧郁。只有红菱般的小嘴始终倔强地紧抿,显露了他不曾妥协的个性。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典雅古朴的雕花车门从外面打开,迎面拂来清泠泠的风,爽气霏霏。鹿鸣抬眼间,身形陡住。
雨歇天高,万重烟水。眼前的美景,将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青洲古溆绵延尽处,是一望无际的巨大湖泽。水远连天,脉脉千里。
茫茫碧水之上,断梗疏萍,乱红如雨。
浩淼烟波中,列岫青无数。
马车边,墨绿色的人影轻轻一晃,晃入鹿鸣的眼帘。轻纱摇曳,几欲溶进烟水寒碧之间。他的步履极为轻盈,身形飘渺,仿佛从水面上掠过一般。鹿鸣虽然年幼,也看得出这是极上乘的轻功。
见到他,鹿鸣一声不吭,神色未变,却冷了眼眸。
赫连惊鸿已经习惯了他刻意的漠视,浑不在意,简单地吩咐一句:“下车。”
鹿鸣咬住嘴唇,身形僵硬,一动不动。
赫连惊鸿见状,眉头一皱。他皱眉的样子很好看,冷淡中更显高贵,剑眉斜飞,目光湛然。此刻炯炯地盯住鹿鸣,霸悍之色一现即隐,目光如电,锋锐如刀。鹿鸣扬起头,带着一脸咄咄逼人的挑衅,和绝不认输的倔强,傲然回视。
针锋相对。
两人目光对峙了片刻。
四周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直到赫连惊鸿冷笑道:“小崽子,你一定要跟我僵持,是想让我亲自抱你下来么?只可惜你不是姑娘。”
鹿鸣小嘴微张,想说点什么反击他,又忍住了,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鼓起腮帮,小脸气得浮起一抹桃红。他的双眼又大又圆,雪白的脸蛋还带点婴儿肥,水嫩嫩、肉嘟嘟,粉雕玉琢,可爱得不得了。
赫连惊鸿眼神闪了闪,忽然眉毛一挑,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讶异地赞道:“之前没看出来,上官少爷原来有张这么漂亮的脸蛋,倒真的比姑娘都好看得多,就是年岁小了些。啧啧,依我说钟离衡真不愧是当年江湖第一美人,生个儿子也这么勾人。”说着伸手去捏鹿鸣的脸蛋。
鹿鸣听到赫连惊鸿如此轻佻地说起他母亲,胸口热血上涌,狠狠打落伸向自己脸颊的手,重重“呸”了一声,口不择言地怒骂:“你才长得像个娘们儿!你这恶贼不配提及先母的名讳!”叫骂声还是奶声奶气的童音。
赫连惊鸿不冷不热地讥讽道:“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抱着上官家的风骨不放,死也不肯开口了!”
鹿鸣呼吸一窒,恶狠狠地瞪着他。赫连惊鸿眼神晶亮,写满了嘲弄。鹿鸣迟疑了一瞬,一咬牙,还是默默跳下马车。
山隐隐,水悠悠。万顷云泽笼着淡淡的水雾。
马车停驻之处,正对着水面停泊的一艘半大的摇船。
鹿鸣脸上布满狐疑:淡月谷不隐藏在深山密林里,又怎么会坐落在湖泽中?
正困惑着,赫连惊鸿的声音又贴近耳边传来,“很奇怪是么?淡月谷就在湖中的一座岛上。四周都是水,你哪里也别想跑。”说罢吩咐身后一名弟子:“孤刃,带上官少爷上船。”
身后一众浅绿衣衫的弟子中间,一个十三四岁、蜜色皮肤的瘦削少年应了一声。碧影一晃,迅疾地欺近身来,单手按上鹿鸣单薄的肩。
鹿鸣摔开他的手,冷冷地道:“我自己会走。”也没看赫连惊鸿一眼,径自走上船,在船舱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掀开竹帘,下巴枕着手臂伏在窗棂上。
窗外雾淡烟轻,美景如梦。
那个名叫孤刃的小少年紧随其后,跟进舱来,沉默地坐在不远处。目光停驻在鹿鸣身上,片刻不离。鹿鸣并不理会。
解舟入水,稳稳驶向前方。
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
氤氲的水雾,很快迷乱了眼眸。岸上的野桥树影,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水滴,从视野里渐渐淡化成虚无。
赫连惊鸿没有进船舱,迎风立在甲板上,目光清冽。暗绿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漫卷纷飞。仿佛上古神话中的少年,下一刻就会随着水上烟云,一起乘风归去。
一棹碧涛,两行秋雁。
行舟侧畔,孤山乱石无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分,船靠了岸。
鹿鸣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岛屿。岛上青峰无数,翠蛾眉妩,淡烟缭绕,苍幽奇绝。可是也确如赫连惊鸿所言,孤零零伫立在湖泽中央,四周都是茫茫的湖水,不知归路,不辨何方。
鹿鸣生在内陆,不识水性,一见之下,不由得万念俱灰。
赫连惊鸿站在甲板上拍了拍手。立刻,众绿衣弟子侍卫以最快速度下了船,在岸上正对着舱门处排成两列,个个手握长剑,斜向上指,寒光闪闪,气势迫人。赫连惊鸿这才款款起身,负手从两列弟子中间的夹道中缓缓走过,身姿优雅,冷傲从容。
碧色玉箫,晶莹温润。
清明的眉目,杀伐之气隐然。
鹿鸣冷眼看他哗众取宠的排场和做作的模样,一脸唾弃,暗骂变态。
孤刃走过来,对鹿鸣道:“下船吧。”伸手探向鹿鸣的手腕,作势要押解他下船。
鹿鸣不喜欢被他碰触,虚弱的身子忽然猛地向后一弹!
他使的是家传轻功中的一招,叫做“断鸿声远”,要旨在于身法迅疾、出其不意,鹿鸣从小爱玩,疏于练剑,轻功倒是用心学了,现在使出来,满以为可以躲开孤刃这一抓。
孤刃一怔。一声赞叹脱口而出:“好身法!”动作却不曾稍缓,手腕轻翻,从鹿鸣所无法想象的奇诡方位斜斜探出,后发先至,不偏不倚,正中鹿鸣的小臂!
孤刃擒拿手法中所选的方位、拿捏的力道和出手的速度,既精且妙,仿佛将“断鸿声远”这一招拆解得烂熟于心一般!
鹿鸣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心头浮起。
猛甩手腕,另一只手紧随其后一掌拍出,铁了心要挣脱孤刃的束缚!
无奈孤刃的手指犹如铁铸一般,任凭鹿鸣拉扯攻击,只是用另一只手见招拆招,却毫不放松,一心要把鹿鸣拖下船去。
鹿鸣是死倔到底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最是恼恨别人对他用强,此时被孤刃制住,心头火起,连番厮打,就是挣脱不开,耐性终于用尽,发了疯似的剧烈挣扎扭动,口中大叫:“王八蛋!你放开我,放开我!有种再来和小爷斗上三百回合……”
少年孤刃一言不发,如影随形,手指紧紧箍着鹿鸣的手腕,向船舱口拖拽。
怒火升腾,瞬间爆发!
一道强烈决绝的光芒从鹿鸣眼中一闪而过。鹿鸣猛地俯下头,张口狠狠咬住了孤刃的手臂!
手臂忽然被咬住,又惊又痛,孤刃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上一刻还大叫着要与自己再斗三百回合的名门小公子,竟然会如山野顽童一般,张口就咬!激痛之下,孤刃想也没想,立刻化掌为刀,狠狠砍向鹿鸣颈侧!
鹿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却仍牢牢咬住孤刃,硬是不松口!
孤刃的本意,是想一记手刀将鹿鸣击晕,然而鹿鸣虽然年幼,武功又弱于他,但毕竟是武林第一山庄的传人,底子颇为不弱,挨了这一记,竟忍着疼,生生受住!
剧痛激出了鹿鸣的野性,怒火狂燃,霎时烧光了理智!
被掳来这一路上,鹿鸣年幼的心灵承受着从所未有的苦痛与煎熬。家园覆灭的灾祸惨剧、杀父弑母的血海深仇,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重得超越了他年幼生命所能承担的全部重量。
他一直在忍,忍辱负重,忍气吞声!纵然知道今后的日子就是在仇人的屋檐下受尽屈辱,他也不能去死,他死了,血海深仇谁能替他报?可是他还是太小了,还不够强大到一个人独自微笑着活在世上。不知不觉地,鹿鸣早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与孤刃的几下交手,更是如同在他已撑到极限的心灵堤坝上打开了一个缺口,所有的痛苦、悲伤、愤怒与委屈,都一股脑宣泄了出来,宣泄了出来!
眼前飞速地掠过了悲恸的一幕幕,像一把把刀凌迟在孤苦的心上。断鸿山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父丧母亡、家传“断鸿剑法”的一败涂地、赫连惊鸿一路上的冷嘲热讽……
连这个叫孤刃的少年也这么欺负他……
一发狠,牙齿深深陷进孤刃手臂中,恨不得生啖其肉!
孤刃被咬得哀哀叫唤起来。他其实觉得自己很委屈。武功强过鹿鸣,却忽然被他咬得鲜血淋漓,偏偏这个孩子又是谷主亲自带回来的,不敢真的伤他性命……
一时之间,孤刃也乱了阵脚!
无奈之下,只想捏住鹿鸣的双颊逼他松口,赫连惊鸿已闻声回过了头。
孤刃抬起头来,嘴里“嘶嘶”吸着气,用有点哀求的目光看向他。
他是个看上去生气勃勃的男孩,蜜色的皮肤,高高瘦瘦,五官分明。这会儿一脸的惊慌失措,倒让他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赫连惊鸿却没有上前援手的打算,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道:“没出息,连个小孩子都对付不了。你为什么不点了他的穴?”
醍醐灌顶!
孤刃手指微抬,只可惜,鹿鸣反应得比他更快!
一听到赫连惊鸿说的话,鹿鸣如同一只未驯服的小兽,猛跳起来,脑袋狠狠向赫连惊鸿身上撞!
孤刃立即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害怕,不是担忧,只是……鹿鸣这一跳一窜之际,并未松开咬住孤刃手臂的口……
赫连惊鸿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白皙清瘦的手掌曼妙探出,眼花缭乱间,已轻描淡写地封了鹿鸣的穴道。
孤刃颤巍巍地抽回手。
手臂的伤处,已血肉模糊,流血不止。
愤怒的少年怒视始作俑者——
却正对上软倒在地的鹿鸣燃烧着的双眸。
那双眼睛里满含绝望、悲伤、委屈,以及仿佛无穷无尽的愁苦,如同一只濒死的小兽,让人怎么样也无法相信,那是一个十岁孩子的眼神。
孤刃被他的眼光慑住。一时间,怔愣在当地。
忽然,一声甜美娇嫩的童音从不远处的山口响起:“公子——公子您可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