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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灭门之祸 这个血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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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让鹿鸣在人生最懵懂的十年内,见证了断鸿山庄如今一去不复返的显赫,以及那场武林中至今无人或忘的浩劫。
那是一个深秋的寒夜,更深露重,夜凉如水。一道冷光透入窄窄的窗棂。
鹿鸣在沉沉的睡梦中感觉到了空气里那一丝丝不寻常的波动。
毕竟是出身武林名门世家的孩子,鹿鸣猛然间警觉地睁开双眼,睡意全消。
窗外飒飒秋意,卷地西风。花枝拂动,疏影摇斜。
鹿鸣一对黑白分明的瞳仁犹似两泓潭水,透过飘渺的夜色望向窗外,一声不吭。瘦小的身躯,上下绷得紧紧。
耳中听得那一丝丝微末的波动渐渐扩大,四处是人影迅疾穿梭的破空呼啸,与刀剑铮然相交的杀伐之声,交杂一片。
担忧之色渐渐从鹿鸣稚嫩的脸蛋上浮起。他抓起枕边的短剑,倏地跳下床,迅速窜到了门口,无声无息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鹿鸣宁愿相信自己正在做一场噩梦,而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中最恐怖的幻觉。
血光弥漫。
尸体遍地横斜。
皓月当空,流泻的银光涂在那些已无生命迹象的脸上,看上去一片惨白。
凄,且厉。
鹿鸣没有想到,短短半个时辰,门外的世界就已天翻地覆,不知今夕是何夕。他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大大的眼睛圆睁着,血腥的气息,连同死亡的恐怖,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覆盖了一切,也牢牢笼罩了他。
他的双拳渐渐握紧。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声息。有细细的血线从唇角淌落,他却浑然不觉。
这就是断鸿山庄。
武林第一,山庄断鸿。
不断有山庄弟子死去,他们临终的惨叫是那么凄厉。那些昨日还与他嬉笑玩闹的师兄师姐们,就这样在此起彼伏的哀鸣声中化为剑下亡魂。
幸存的弟子越来越少。四周渐渐沉寂下去,空气中笼罩着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
西风骤起。
庭院中只剩下三道缠斗的身影,是爹爹,娘亲,和一个鹿鸣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他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他持一管通体碧绿的玉箫为武器,迅疾移动的身形诡异莫测,变幻无方,在鹿鸣眼花缭乱的视野中模糊成一片绿阴阴的魅影。
鹿鸣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脑中慢慢浮现起爹爹曾经给他讲过的江湖传闻。
淡月谷。
与断鸿山庄齐名的“四大门派”之一。
武功奇诡,谷主以箫为剑,从不离身。
虽声势渐盛,但因是新创教派,时日尚短,未成气候。
未成气候……
蓦地,有湿湿的水滴一点一点溅到鹿鸣的脸上,脖子上。温热的,粘稠的,略带腥气的馥郁甘香。鹿鸣本能地伸手抚去,殷红的鲜血缓缓滑落白嫩的指尖。
怔忡间,强烈的碧色光芒闪过,一声痛苦的哀呼响彻庄园上空。那绵长回荡的音调,在冷寂的暗夜里分外凄楚。鹿鸣眼睁睁瞧着娘亲纤弱的躯体被击至半空中,旋即便如零落无依的纸鸢,怆然落地——
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漫天血花纷繁跌落,霎时间,斑斑驳驳,罗裳尽染,怵目惊心!
“娘——”鹿鸣一声悲鸣如子规啼血!
他不顾一切飞奔过去,扶起母亲软倒的身体。
母亲面色惨淡。雪白的双颊,沾着点点血痕。子夜般的星眸,慢慢浮起水意,流光波荡中,透出一股留恋哀恳的神色,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绮丽悲伤。
鹿鸣哀哀地轻唤:“娘,您忍忍,再坚持一下——”
母亲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对儿子说些什么,却终于伤重不支,语难成句,黑暗中只听见鹿鸣惊慌的呜咽,和母亲艰难的喘息。
终于,母亲眼里的水光汇成缤纷的冷泪,默默滑落眼角。唇边最后吐出一缕恍如微笑的叹息,所有的一切都褪成了白色。
鹿鸣温柔慈爱的母亲,断鸿山庄高贵的女主,昔日名动天下的美人,就这样,在儿子的怀里咽了气。
鹿鸣呆了。
抱着母亲再无知觉的身体,难以置信地轻轻抚摸,许久许久,蓦然迸发出一阵悲恸至极的哭声!
父亲和绿衣人交战正酣。可是接连瞥见结发妻子重伤倒地、幼子抚尸大放悲声,悲慨的侠士理智顿失,目眦尽裂!
然而高手过招,岂容分神?电光石火间,精美古朴的玉箫已化身修罗利器,当胸透骨而入!
十岁的鹿鸣,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家园敝毁,门派覆灭,父母惨亡。
江湖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断鸿剑,上官家持之纵横江湖的断鸿剑,在淡月谷主奇诡的招式进攻下,脆弱得竟不堪一击!昔日传奇一般的断鸿山庄,就这样在惨烈的溃败中一夜倾颓!
而那个武功高到匪夷所思的淡月谷主,观其貌,闻其声,竟然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此刻少年站在满地尸体中间,手里握着一方白色丝巾,动作极其优雅地擦拭着玉箫上的血迹,气定神闲。
他穿着一袭墨绿色的纱衫,衣袂随着夜风拂动,飘然纷飞。纤美的手指,在玉箫上轻柔抚摸,偶尔眼波流转,居高临下睥睨着被突如其来的惨祸惊呆的鹿鸣,朝他微微一笑。
极俊朗清秀的眉眼,刀刻般传神的面庞。
笑容里有一种冷冷的味道。
月色氤氲,映射脸上,被五官分明的轮廓切割成生动的光和影。
如此隽雅清逸的一个人,符合鹿鸣童年时关于淡月谷的全部想象。
淡雅如月。
可是映在鹿鸣眼里,他的丑陋和狰狞,如同青面獠牙的恶鬼。
满眼朦胧的泪雾中,鹿鸣缓缓地,艰涩地转动眼珠,慢慢从惨祸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这个人……
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残忍地杀死了他的娘亲和爹爹!!
胸口热血翻江倒海般的上涌,鹿鸣宛如化身一只失控发狂的小兽,整个人暴跳起来,发疯似的往他身上扑去——
然而他身形甫动,就被那少年闪电般地点住了穴道!
他的动作如此之快,鹿鸣几乎无法看清他什么时候动的手。
鹿鸣颓然栽倒在地,霎时间动弹不得,只能盯着他,呼呼喘着气。如果双眼能喷出火,此刻他一定早已变成了一团灰烬。
银光泄地。
西风半卷,淡淡掩覆着血泪延绵的痕迹。
绿衣少年没有出声,缓缓地,缓缓地扬起手中的玉箫,直指鹿鸣的心口。俊美得带点邪气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因为动弹不得,鹿鸣只能维持着半跪半卧,委顿在地的姿势。他心中明白,那人是要斩草除根了。然而这一刻,他既不感到害怕,也不觉得伤心。他心里想,如果此刻死了,他就可以和娘亲还有爹爹相聚了;如果能活下来,那他会拼却一生为双亲报仇。
想通了这一点,鹿鸣立刻坦然下来,脸上带着与他稚嫩的年纪不相称的冷漠,倔强地紧抿嘴唇,冷冷地,毫不畏惧地凝视着绿衣少年,眼神里竟还带点嘲弄。
在他的注视下,绿衣少年眼中掠过一抹异色,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箫。
他走到鹿鸣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用那双狭长上剔的凤目静静审视着他。鹿鸣本能地想要躲开,却无法动弹。
他的手指,非常非常冰冷。这异样的温度和触感,微微刺激了他的皮肤,让他身体激起一阵颤抖,一路抖到了心中。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鹿鸣,缓缓开口:“你一定很想杀了我,是么。”
这还用问么。
鹿鸣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
他继续说道:“可是你打不过我。”
鹿鸣“呸”了一声,恨恨地说:“现在打不过,未必将来打不过。等我练成了家传武学——”
少年一脸冷诮神色,有点恶意地打断他:“连你爹爹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再练也不过是练到他的地步罢。”
鹿鸣一怔。爹爹已把断鸿剑法练至顶重,可是一样在这少年的玉箫之下殒命!排山倒海的绝望瞬间弥漫胸臆,鹿鸣颤声道:“你说得没错。以你的武功,我今生怕是不能报仇了。你杀了我吧!”
说完这话他喘息了几声。毕竟只有十岁,对于死,他还是很害怕的。
少年轻轻摇头,笑得怡然自得:“我不杀你,偏就让你报不了仇。”
瞠目,咬牙。
他缓缓站起身,不看再看向鹿鸣,负手而立,仰望天空。绛河清浅,皓月婵娟,少年的目光仿佛穿透一切,看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风拂衣袂,墨绿色的轻纱漫卷,让他整个人有种飘飘欲仙的清逸。
“上官鹿鸣,上官鹿鸣。”他喃喃地念着鹿鸣的名字,忽而诡异一笑:“真是个好名字。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覆灭断鸿山庄?”
鹿鸣心头一震,屏息望着他。
“就是因为我讨厌它的名字!”他蓦地转过脸,双眼迸出凛冽幽冷的光,语音却愈发的轻柔,“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复姓赫连,名惊鸿。”
赫连惊鸿。
就因为“断鸿山庄”犯了他的忌讳,他就把整个山庄杀得片甲不留!
鹿鸣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像是看到鬼一样。
他年轻的脸颊细致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像上好的丝缎。白玉般的鼻梁,笔直高挺,眉眼的模样十分好看。偶尔眸光一闪,隐去那种冷厉冰寒的气场,便会透出一股邪魅的淘气之色来。
其实抛开一切憎恶,他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已。
只可惜,枉他生得这样好看,心肠竟如此狭隘歹毒。
“枉你生得这样好看,心肠竟如此狭隘歹毒!”
心情太过悲愤,鹿鸣竟不知不觉说出口来。
赫连惊鸿闻言勾了勾唇角,眼波流转,轻笑出声:“你这小崽子有意思得很,我刚刚杀了你全家,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倒有心情注意我长得好不好看。”
他顿了顿,瞥一眼鹿鸣涨红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说我‘狭隘歹毒’,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弱肉强食,即使当上万人敬仰的大侠,一旦武功不济,也要随时做好被打败的准备。”
鹿鸣微愣。脑中思索了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小小的胸脯随即开始剧烈地起伏,隔了好久,才勉强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恶贼!你不要骗我了——你们淡月谷分明是想藉挑了断鸿山庄的机会,在江湖上树立威名!”
赫连惊鸿剑眉一挑,有些讶异地说道:“小崽子,好眼力,竟然能认出我们是淡月谷的人。好吧,你说的也没错,今夜一战,不但永远摘下了你们‘断鸿山庄’这块碍眼的牌匾,且不出明日,淡月谷的声名就会威震江湖,再也无人可以小觑!”
孩童是最受不得言语刺激的,鹿鸣虽然从小就胡闹顽皮,性子却素来倔强刚烈。此刻闻言一脸悲愤,咬牙切齿、双目赤红,一对圆滚滚、水灵灵的漂亮大眼睛生生被怒火填满。如果身子可以动弹,他早已暴跳起来,可是这会儿只能伏在地上,口中兀自大声叫嚣着:“恶贼!你以为杀了我爹娘就能灭了上官家,就能摘下‘断鸿山庄’的匾额?!你做梦!!告诉你,你现在若不连我一起杀了,我早晚会杀了你,报这血海深仇!!早晚有一天,我会重新让你知道断鸿山庄的厉害!”
尖脆而凄厉的童音回响在血腥弥漫的小院里。淡月谷众弟子们已燃起了火把,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人脸,形成一片片流动不定的光影。
压抑无边的寂静中,众人脸上一片肃然。
赫连惊鸿忽然冷笑一声。身影一晃,鹿鸣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未反应过来,墨绿色的身影已无声无息欺近身前,几根冰凉的手指狠狠捏住了他的双颊。
赫连惊鸿扳过鹿鸣的脸,迫使他与己对视。两道冰冷的寒光,带着三分冷漠,三分轻蔑,三分玩味,还有一丝隐约的激赏,直直望进鹿鸣桀骜不驯、炽若烈火的双眸。
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猛地回过身,一脸平静地面向众弟子,淡淡下令:“带他回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