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看月亮有助于缓解颈椎病》滨海Coasea

9、第九章 没什么可说

　　走在回家路上。夕阳几乎要完全颓进灰紫色的云翳中，天际的颜色仅剩下黯淡的蓝和熹微的不成气候的橘红。洛子夜尽力想让自己的步伐稍显轻松，但那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他难免去想无疾而终的咖啡厅，关于没有问出口的，仍然是那没有合适话头引出的关于一念之差的生死的事由，换言之，关于什么叫做在三十岁结束生命——而他甚至不知道简凌的生日。
　　他今年多大？比我大多少？
　　洛子夜一边走，走得漫无目的，方向是去地铁站；一边在脑海里复盘。他想起简凌说话的声音，那种低沉而略显得有些焦躁的、同时又遮掩不住一丝哑然的嘲笑的；尤其是在他讲起梦想——洛子夜驻足，眼前浮现出简凌墨镜上的反光。谈起梦想，谈起梦想的时候他显得那么急着抢白，平静的声线下是难掩的焦虑，和他如今还不能判断出的心情。洛子夜自知不是那种敏感和体贴的人，但是不知为何他今天接收到的信号格外清晰明确；而且越是清晰明确，他越按捺不住试图去撕扯帘幕的心思。
　　那后面是什么呢？
　　在简凌的墨镜之后，在他有意压抑着的，低沉又平静的声音之后。
　　在他的敬辞之后，在他的体面和礼仪之后。
　　会是什么呢。
　　远方的天空还在一步步地为黑夜所吞噬。要快一点，快一点赶上回家的地铁。
　　——手机铃声。
　　迟疑地掏出口袋，荧幕上是江一达的名字。洛子夜划过接听键把听筒靠近耳畔：“喂？”
　　“好消息好消息，”迎面就是江一达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扯着嗓子兴奋地嚷嚷，“好消息！”
　　“AIPC又要降价了？”洛子夜打趣道。
　　“不是不是不是，——你这都是哪个年代的破梗啊——真的是好消息。”
　　“好消息你可是说啊。”洛子夜皱着眉笑，“什么呀？”
　　“尹哥回来了！”
　　一刻间的时间停滞。
　　“真的？！”声音太大以至于路人侧目而视，洛子夜窘然露出歉意的笑，又把听筒靠得近了一些，“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天早晨刚下的车，”江一达愉快地说，“问你去不去他家接风！”
　　“那当然去——什么时候？现在？”
　　“现在！地址还记着？”
　　“当然记着。——我这就往那赶！好嘞，OK，挂了。”
　　笑容止不住地在他的嘴角浮现，关于大学校园的记忆开始如冬眠的小动物一般睁开眼睛。
　　尹齐，洛子夜和江一达在大学时候高一年的学长，三个人当时情同兄弟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这是夸张。洛子夜后来还总是想他怎么有机会和尹齐搞得关系那么好，然而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什么回答，尹齐就毕业离开了这座城市。他本是本地人，离开的理由也不是工作或者梦想；他没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走——他这人是有点神秘主义在身上的，虽然仍然保持着联系，时常看见他标注着不同定位的朋友圈，然而却还是没有机会见一面。
　　而尹齐竟然回来了。这实在是一个让洛子夜大喜过望的消息。他急着赶去尹齐的家，一瞬之间适方才的踟蹰都抛之脑后。
　　地铁站的开口像是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他走下去，消失在地平面以下。

　　“尹哥！”
　　电梯门刚刚打开江一达就耐不住大喊一声。尹齐从拐弯处侧出身来，不紧不慢地笑着：“喊什么，我是回家了又不是诈尸了。”
　　“这不是他想死你了吗。”洛子夜笑，“你再不回来就该他诈尸了——哎你推我干嘛。”一句话没掌住，三个人都笑出声来。
　　“还是你，怎么一声不响突然回来了啊。”江一达拍拍尹齐的肩。
　　“事儿办完了，当然就回来了。”尹齐笑着说，“可别问是什么事儿，不打算说。”
　　江一达撇撇嘴：“还爱搞你那套神秘主义。咱哥几个儿可是为了你天天茶饭不思的，好好的同学都混成网友了。”
　　“那我承蒙江老板不弃。”尹齐拱起手来像模像样地作个揖，“既然光临寒舍，江老板不嫌弃进来吃两口粗茶淡饭让我蓬荜生辉吧？——哎哟我今天忙呢忘了准备红毯了。”
　　江一达已经笑得捂肚子弯腰，洛子夜一边笑一边替说不出话来的好兄弟求饶：“你快别阴阳怪气他了，——求求大哥放我们进屋吧。”

　　从床榻上苏醒回来，重新捡起和外界社交的连接通道查看。没有重要的通知，只有汪澜在三人小群里分享的几条不甚重要的视频链接。
　　重新拨通最近拨打的号码，一阵嘟声之后重新迎来汪澜熟悉的嗓音：
　　“还活着呢？”
　　“托你的福。——有空聚头吗？”
　　“不是刚聚过吗，你周期不调啊。”他听见汪澜放肆地笑，“来找我，还是我去找你？还要叫顾大小姐吗？——要不干脆突袭她家？”
　　“别拿顾大小姐不当姑娘啊。”简凌叹了口气，顿了顿，好像是在认真地思考，继而缓缓地带着笑地说，“你觉得是你跑一趟路比较麻烦你，还是你洗碗和收拾屋子比较麻烦你？”
　　“怎么着，你有要事与我商议是吧。”汪澜学着曹操的声口，“只有你来我家其实我可以不收拾屋子；帮我洗碗就算是报酬了，怎么样，划得来吧？”
　　简凌轻轻笑了。“划得来。我这就去。幸好没换衣服。”
　　挂断电话。他想，汪澜还是汪澜，他总是能信赖汪澜。
　　“厨艺这方面我是比不上你的，随便一点儿能将就吧？”汪澜打开冰箱，身后传来简凌的笑声。“你以为我什么人啊，不也是天天红烧牛肉番茄鲜蔬。”
　　“懒呗。”汪澜笑着找出两个鸡蛋。
　　“是累。”简凌皱了皱眉。
　　“是累，谁不累啊。”汪澜还是笑，“什么事儿啊，说说呗，还等着上酒？——到底是谁啊？”
　　“洛子夜。之前说的那个……呃，新人作者？”简凌叹气。
　　汪澜煞有介事地长长嘘了一口气：“哦——就是在你床上睡过那个？”
　　漫画式的十字路口在简凌的脑门爆出：“难为你记得哈。”
　　汪澜大笑：“所以呢，到底怎么着了？”
　　从哪开始说呢。简凌侧倚在沙发上；沙发很小，正正好塞下他一个人。他一面想一面说，从那天虎头蛇尾的火锅party，讲到看话剧，讲到邻座和碰到一起的放可乐的手，讲到在克里特广场的步行街闲逛，讲到糖炒栗子，讲到表盘背后的螺丝，讲到梦想，讲到他如何不想听见梦想，讲到可可，讲到蛋糕，讲到他如何想躲藏，讲到洛子夜没说完的话，讲到他的落荒而逃，讲到他回到家虚脱躺在门后。讲完这一段汪澜把两碗加了荷包蛋的方便面端上小茶几，冲着他皱皱眉笑。
　　“所以找到我？”
　　简凌点头，汪澜笑着把一碗面向他的方向推去。撤回手来，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地说：“哎，我记得初中校门口那个大爷就给你看过面相，说你二十五有桃花劫。”接着果不其然抬头看见简凌一脸蛋疼想要杀人的脸色，继续得逞般涎皮赖脸地笑，“是吧？”
　　“……我是不是本来就不应该对你抱有什么期望。”
　　“你如果非得听点什么人生经验，”汪澜支起手来，忍着笑意继续说，“那就是你没必要。顺其自然，人生难得几回搏，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俗话说得好千钱难买我如意万钱难买我开心，人生一世五十年如梦似幻好死不如赖活着。”
　　简凌看着汪澜，看了一分钟，一言不发，宛如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汪澜终于止了笑，从桌子下面掏出半瓶啤酒倒进简凌身前的玻璃杯。盈满了浑浊气泡的澄黄液体散发出啤酒花的苦涩和酒精的气味，恰到好处地填充起两人之间的空隙。汪澜把酒递给他，眉梢一皱，似笑非笑。
　　“在我这儿，还戴着墨镜，已经没资格管我要什么人生经验，简老师。”
　　他说，语气带着揶揄，但又如水般平淡；晃了一晃杯子，示意简凌接过去。
　　简凌却只是怔住了。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他最后还是笑了，闭上眼咽下一杯啤酒之后笑了，笑得很干脆；然后汪澜也跟着笑，两个人打开电视开始播放90年代曾经流行过的歌，第一首是《游戏人间》，简凌从第一句唱到最后一句，大声地唱，唱到邻居梆梆砸墙，这是一句修饰，并没有真的让邻居不适，只是他们一边唱一边喝，狭小的客厅顿时变成了音乐的海洋，除了没有暧昧的彩灯，别的都好像是KIV的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