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到底是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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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子夜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但用直勾勾显得不太恰切，简凌感觉到，一双眸子里虽然多少有些不服输的倔强在，却没有几分锐利的神气。简凌本能觉得有些奇怪，异样的感觉似乎在心头摩挲，似乎是恐惧，但转瞬觉得不可能——那才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完全是孩子，初入社会的襁褓。
“钟表的齿轮藏在表面后面，不就是为了让表面的转动显得像是它自己在转吗？自动地，就好像能满足人们对神奇的幻想那样，意思就是自己就可以转动。
“之所以要调整色调机位和灯光，不就是为了让本来不是自然发生的事情，演出来的布景和场景，更像真的吗？让人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不就是它们特别地要藏在帷幕后面的原因吗？
“或者说，我觉得，能让人‘意识不到’，就意味着他们成功了啊，非常成功，大获全胜。能没被人注意到，这不正是他们值得自豪的地方吗？我觉得应该恭喜才对！”
他说完，释然地一笑，挠挠头。“让我来说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简凌不由得也勾起嘴角。然而那算是说谎，勾起嘴角显得非常勉强，实际上还在压抑着心头的摩挲感。不对，不对。
“嗯，也有道理。”不对，不对，不对，“啊，这里有咖啡店嘛，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反正也是闲逛。坐下聊免得口渴。”然而依旧是这么笑着说话，在说着什么却毫无实感。
没例外地应下，一前一后走进店门；洛子夜推门撩开帘子时侧过脸问：“算我请你？”
“多不好意思，还是AA吧。”
小洛唔了一声勉强答应；神情全一副是“等着一会儿就抢着付账”的意思吗，简凌想，简直像和女孩子逛学校超市的小男生。稍显好笑，他不打算点破，方才激起来的摩挲感总算是涟漪退却，走到台前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摩卡。
“一杯可可，一份提拉米苏。”洛子夜很愉快地说。
简凌瞧着手上拎起的那半袋没吃完的栗子笑：“你是甜食党？”
“吃甜食有利于心情好。”小作家咧嘴露出八枚洁白的贝齿。
仍然选了靠窗户又靠着室内美化绿植的座位。在咖啡厅吃糖炒栗子难道不显得格格不入，简凌看着义无反顾开始剥壳的洛子夜陷入沉思。
“洛……老师，”简凌斟酌着最后的语尾，“说到梦想职业，是从小就想要写作吗？”
“嗯，差不多？上中学的时候吗可能是。”洛子夜吞进一个栗子，“我觉得会选择以写作为生的人大家多多少少都是有点梦想在的吧？”
简凌哽住。
“可看过村上春树的三部曲？”
“那，当然看过。”
“即使如此还觉得写作是有梦想的？”
会不会显得过于咄咄逼人了一些。简凌咽了口唾沫，刚要张口解释并不是在存心刁难，洛子夜却已经给出答复：“以小凌哥来看又怎么样？”
“我的想法，‘文化扫雪工’应该是普遍的。”简凌斟酌着。这时可可和拿铁端上桌来。
“谢谢——大多数人总是无聊。”
“就像是比起相声演员来说，京剧演员更加容易让人感觉到他们‘厉害’这个层次上的，站在舞台上讲笑话会给人一种谁都能做的错觉，越是高超的技术其实越不外露，也就越变成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甚至连热闹都看不上的程度——唱歌看谁唱的高，画画看谁画得像，大多数无聊人士的消遣水平多是停留在这一层次的。”
呷了一口咖啡，苦涩调剂着巧克力甜的味道在口腔内蔓延开。
“在文化普及率程度较低的时代，识字本身是一种像是高音和超写实绘画那样外露的技术，又且在我国古代的特殊环境下政论和教育直接挂钩，‘秀才’作为一种褒奖式崇敬式的称呼沿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简凌瞧了一眼玻璃窗外熙攘走过的人群，“但是随着识字率的提高，‘写东西’变成了像是讲笑话一样似乎无门槛的技术。又同时工业革命开始强调自然科学的重要性，理科在各方面的社会地位开始实际意义上地有了优越，同样是在人们对待科学的态度仍然是宗教式的，理科所需要的门槛还在那个外露的level上。当然这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而实际上因为媒体行业和互联网的蓬勃发展，确实有大量滥竽充数幌称文艺作品的玩意儿粉墨登场——当然，这并不是说以前就没有这些东西，自打有了文艺作品这个世界上就没缺乏过俗套戏码，每个时代都有未曾流传下来的低级娱乐，这是可以肯定的。但是即使如此也无法否认，现代社会更加拉低了创作者的门槛，因为识字的人确实占比率要比以前多太多了，想写东西也比从前容易太多了……”
他突然看见洛子夜平坦的眉间已经捏出一道褶痕，才猛地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受控制地念叨了多久。错了，怎么说了那么多——于是吞下一口唾液，眼神重新聚焦到对面人的脸上：“姑且如此吧。”
“嗯……的确。”
简凌突然恍惚了一刹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洛子夜似乎在欲言又止，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糟糕，莫非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场——简凌重新审视着喝可可的少年暖洋洋的笑容——能勾引出人不由自主侃侃而谈不成。什么玩意儿，听着像是可以用于审判逼供的超能力，真是离谱。
只是我的状态不太对劲罢了，别想那么多。简凌扶住额角。
“确实是这样，不过，毕竟人还是不能以群体印象概论的吧。”洛子夜比划着，“我的意思是说，刻板印象只是起跳板，也许确实会有高低差异，但究竟能跳到哪里绝不仅仅是起跳高度说了算的嘛。”
“即使不是决定性因素也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就像是……”
“‘有人出生在罗马？’”洛子夜磕开一个栗子，“不过这个好像多半用在讨论家世影响的时候。”
简凌点点头。他终于意识到他此处处于一种无法忽视的异样感之中。而这种异样显然来自于坐在他正对面的青年作家——或许真的不得不采取planB。
提拉米苏被端上桌来，年轻作家爱好甜食的眼睛立刻闪烁出耀眼的光芒。简凌掏出手机，按键阖屏一气呵成，继而端起那半杯摩卡。
“哎，其实——”洛子夜切开蛋糕，“哦对了，小凌哥吃一口？”
“哦，不用。我不太吃蛋糕。”
“好吧。哎，现在说好像有点奇怪，我今天其实本来是有事情想问小凌哥来着。”洛子夜一笑，铲起一勺蛋糕送入口中。
“什么事？你……”外套口袋里传出清脆的手机铃声，简凌的表情忽而转为尴尬携带歉意，“抱歉接个电话。——喂？哦，怎么……啊？啊，啊，是吗？现在吗？晚上七点？好好，OK，可以，我没关系的。行，没什么事。”
挂断。歉意的占比骤然增加。
“工作吗？”洛子夜放下手中的勺子。
“是。真不好意思——很突然的安排。”
“没事没事没事。您忙您的就行。”
“那……失陪？”简凌站起身来，洛子夜跟着也站起来，“实在抱歉。下次有机会一定补上。”
刚离桌迈出一步，简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哦对了，你有话要问来着？是什么？”
“哦那个，”洛子夜搔了搔鬓角，嘴不自然地一翘，旋即转为笑颜，“没什么没什么。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回见！”
简凌突然觉得心口又有什么在骚动。然而没时间留给他顾虑，回身走出了店门。
转出一个路口，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来。
“喂？哎哟，大编辑，怎么还用得上我了？您今儿不是看我们亲爱的顾大小姐的精彩演出吗？”汪澜咯咯地讽笑声透过电子脉络传进耳机，“又在哪个桌上临阵脱逃了？”
“啊……以后再跟你详说吧。今天跟着了什么邪祟一样。”
回手挂断。脑浆像是混成了一摊不明就里的黏液。
快回家吧。快回家吧。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最后冲进屋门竟然是一阵小跑，扣上防盗门时听见了一声笨重的巨响。一瞬间简凌突然浑身无力，一阵瘫软歪倒在门框上；冰硬的金属硌住他的脊柱骨，前胸后背都冒出虚汗来。他闭上眼，肌肉酸痛显得格外具体清晰，甚至于像是一种近在眼前却抓不住的实物，缠在他的背阔肌和三角肌上；那里有着诸多不知在何时因何故而过度分泌并倚叠如山的乳山。胃袋叫嚣着恶心。
这是逃跑。他听见他的体内有声音在吱嘲。
你逃什么？你怕什么呢？怕他，还是怕你自己？
不是。他无力地反抗，但视野的一片虚无使那嘲谑更加恣意。某种不成之为声音的声音在诘问，或反问，或只是口吻激烈地陈述着。
你为什么怕？怕他问出什么还是怕你说的太多？可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那难道是什么隐私吗？又况且是隐私又怎么样呢？你的私隐或曾有过什么价值吗？
别想了。
你该不会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光正觉得自己特别潇洒或者觉得自己应该显得像一个正派人物像个精英人士像个格外适应这个社会的白领阶级？你难道特别把自己的社交外皮当回事儿就算是其实根本没人把你当回事儿你才那么不乐意去承认即使你都知道你也不愿意坦白出来即使那些手腕简直都不能称之为手腕简直是小儿科得离谱让人发笑的程度都达不到还有你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就你难道直到今天还在为那种仅仅因为你的幸运就得到的东西沾沾自喜……
闭嘴。
他睁开眼，支起身子。想这个有什么用。
我不为了谁，谁也不为。我挣口饭熬过今天，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
也没有几年好熬了——再熬五年就可以去死，开心吗？
他对着身体里咄咄逼人的自己说。
骗别人尚能开脱，骗自己可是懦夫。
脑海深处的他回应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