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约会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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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毗邻克里特购物广场，顶楼是电影院和健身房的大型四层商厦被标配版的商业街众星捧月般半包围着。自从建成起就作为新一代的约会圣地而活跃着，即使店铺都大同小异也有其魅力——边逛边聊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随地拾起新话题，回避不想回答的尴尬问题，保证气氛活跃又不显得刻意，而且情侣多半也都在享受这种被周围人“真是郎才女貌”或者“小情侣啊羡慕死了”的视线包裹的感觉吧。
——所以。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简凌看着一溜小跑到临街店铺买糖炒栗子的大作家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会变成和他在这儿逛街。
沉重的黑丝绒幕布缓缓落下，掌声四起，淹没了整个会堂的空气。
观众们开始离席，杂乱吵闹的话语声开始躁动。那就走吧，简凌从缓缓起身，刚想活动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腰椎间盘，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边的观众——而洛子夜也在看他。
“你是不是……有事情来着？”
“啊，是，就是那个……”洛子夜挠着脸颊略显尴尬地一笑，“那个，就是……之前不是麻烦您了吗，就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事儿，一块……吃个饭什么的。”
“这话说的，”简凌抬了一下眉，转过身子，“我以为应该是我谢谢您。让您身体抱恙毕竟是我的责任，我给您添麻烦了才是——啊，吃饭的话，我倒是没事的，当然可以。您方便的话。”
“啊！那，那好，”年轻人迅速掏出手机完成一个消息通知给一起来不一起回去的小情侣之男方，哒哒敲完屏幕扭脸对简凌笑出来，“时间还早，要先去克里特那边转转吗！”
真是顺承的发展。简凌想，此乃谎言。但是拒绝总是不太好的，况且他是真的暂时没有安排——确定是在这么想吗，简凌再一次闭上眼转了转眼球以验证自己的意愿。
他扭头一看，洛子夜已经捧着套着塑料袋的牛皮纸袋冲他跑过来。
“这家店真的很好吃！——啊不过你要是来过的话估计也吃过？还挺有名的嘛，我记得那种本地美食推荐的博主就有登过。每次都要排队。”
青年人眼里带光地从牛皮纸里拾出一个栗子，用开壳器（买栗子附赠的塑料制品）咔吧一声在焦糖色的外皮上裂出一道口来，金黄色的栗仁迸发出诱人的香气。
“啊是吗，我还没吃过。”简凌吁出一声歉意兼笑的息声，“我没太到过这附近来。”
“啊？真的——哎那你尝尝，”洛子夜剥开皮，几乎是要塞给他那物理意义上炙手可热的栗子，简凌赶紧接住含进嘴里。好烫，他的门齿接触到那栗仁时还忍不住这么想，但是确实好吃，栗子的香气满溢整个口腔，咬下去的触感韧而不硬，里部还松软可爱。
他的表情甚至显出惊讶：“确实好吃。”
“是吧！”洛子夜得意得像是这栗子是他炒的。
于是继续往前走，为了一边走一边吃方便，简凌分了一部分到塑料袋里，洛子夜拿着牛皮纸包吃另外的。卖栗子的送的开壳器也成对儿，简凌故意一般地想怎么一个人去买也送俩——不过实际上可能只是怕一个坏了不好办而已。
“洛老师看上去对这附近还挺熟悉？”简凌问。
洛子夜突然站住了，转头看向他，，随口应了一句嗯啊，表情显得有微妙的扭曲。
“——怎么了？您……”
“别，不是，”洛子夜皱了皱眉，显得尴尬又碍于措辞，“那个，咱，我们，是不是，不用那么客气……请别误会！就是，那个，在这种地方逛街……”
简凌恍惚愣住，但旋即转为带歉的笑：“悉听尊……不是，可以啊，当然可以。那我怎么称呼您……怎么称呼你？”原来是这样。措辞对于这孩子来说太拗口了吗。
怪了极了。对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大学毕业没一年的孩子竟然卡壳了。简凌觉得自己身上某块介于背阔肌和三角肌之间的区域仿佛在抽搐。
“叫我小洛就行。”洛子夜笑得眯起眼来，“小——啊，我可以也叫你小凌哥吗？”
“行啊。”简凌瞬间想到那条齐如墨笔迹写着他家地址的便签条，“你是听齐编辑，就是那个棕色长头发的女编辑叫的吗？”
洛子夜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是，就是那个，很漂亮的大姐姐。我那天……那天去您，去你办公室找你的时候遇见她了。她给我写了小凌哥家的地址。”
果然是她。洛子夜卡壳的时候简凌心里莫名其妙飞起一股释然——不对，这有点幼稚了。
小洛往前走，把手背过来托在脑后。这姿势真像个日本动画片里刚打完篮球迎着夕阳走在回家路上的高中生，一边走或许一边还会畅想同班的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同学。简凌想，他长得也多少有点娃娃脸，或者在气质范畴内的某个部分显得娃娃脸，简单地讲，二十岁以后的痕迹在他身上并不显著，穿上运动服混进高中生问题不大。
“小凌哥——”
他突然扭过头来，盯着简凌的脸却又不说话了。简凌刚要问，注意着洛子夜凝视他的犹疑又好奇的眼神才猛地意识到他不是在盯着他的脸看，十有八九是在看他的墨镜。这种若无其事的好奇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他甚至简单扶了扶镜框以把这个疑惑的问题诱捕出洞。
“怎么了？”
“嗯……可以问吗，就是，小凌哥你一直戴墨镜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干涩，“还是只是个人爱好？”
“这个啊，”简凌一笑，“因为眼睛有点毛病，对阳光，准确地说紫外线比较敏感。”
假话。这毫无疑问是彻头彻尾的假话。他的视力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到现在就退步了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丁点，用二分制来说就是1.8。但简凌很有自信没人能从他刚才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什么异样，因为对于这套扯淡理由的应用他已经驾轻就熟。“个人爱好”吗，事实情况不妨说就是差不多这么一回事，但是几乎是说出来就八成要被当做怪人来对待的程度，简凌绝没有要对任何其他人讲真话的意愿。
“在室内也要戴？”洛子夜的神情透露出一丝同情。
简凌点点头。刻意把表情塑造得略显惋惜：“至少要防护。也不一定是墨镜。”
“那……”洛子夜轻轻皱眉，犹疑着说，“小凌哥做编辑的，应该要读很多文本吧？用眼劳累不会很难受吗？”
“——”
糟糕，是预料外的问题。工作场合都用的是普通的平光镜，混在大多数都是近视眼的知识分子团体当中还没人问过这个。简凌似乎听得见自己大脑快速运转的时候咔嚓咔嚓的齿轮声响——我以为它至少是固态硬盘的呢。
“啊，倒没有那么严重。”简凌说，像是所有撒谎的人那样一边说一边加载着下一句话，“学生时代不也是天天读书做题用眼量很大吗？也没什么；而且平时戴的眼镜有防护作用的。不过工作时间长了当然会累嘛，人之常情。”
“哦……是这样。”
听见明示清楚的信号，简凌感觉肩头松缓下来。
“谢谢你的关心？”他故意把这句念的很俏皮。说的太冠冕堂皇又怕他觉得生分了——说实话本来也不熟。
“啊，倒不是那个，就……小凌哥想做这一行是有什么原因的吗？就是，”洛子夜似在斟酌用词，“梦想——之类的？”
注视着青年作家清澈的双眼简凌很想问问他的回路构成是否有些蹊跷；我明白了，是觉得我身残志坚即使身体条件不允许仍然创造机会致力于文学工作吗。
“那倒是没有吧。小时候也想不到现在会做这一行；而且我以为做编辑也不是什么会被当成理想的职业吧？就像是，小孩子会想要当魔术师，没人会想当道具师傅；想要当主持人和明星，至于现场导演和灯光师音效师就无人问津。幕后工作者就是差不多这么一回事，不是说孩子不喜欢，而是孩子根本就……”
“看不见？”
“算是幕后工作者的悲哀。”
简凌仰起头来看向屋宇和天空的交界线。
“可是，”洛子夜说，“舞台如果没有幕后工作者就无法建造起来的。就像是钟表的齿轮。”
简凌重新把目光移回他身上，扯了扯嘴角。
“经典的比喻。但其实不全如此，‘看不见’意味着知道了也会忽略。就像是即使明白钟表的构造，看表时仍然是在看表面的指针；你在看电视剧时，我不知道你看不看，会在主角的特写感叹她的眼神处处是戏，还是感叹达芬奇调色渲染一定做了很长时间？一样的。哪怕是编辑看到好书也会说作者真是厉害，不会有人想到是哪个编辑挖掘出这位作者，又怎么和他校稿和讨论的。”
“而且啊，人们总是觉得，貌美的女明星素颜生拍也一样婉转动人，有才华的人一定不会遭到埋没。换言之，觉得齿轮只不过是在机械地做工而已，功劳不属于他理所当然。”
“幕后工作者的悲哀是，‘不被存在’啊。”
他的眼光很生冷地看着谈论过梦想的少年。
然而文艺工作者的眼神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露出无能为力地苦笑。那双眼睛，单纯的清澈的仍然像学生一样的眼睛，只是好像更增添了执着和倔强的颜色。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