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失心、粗心 ...
-
股股涌动的热气伴着七嘴八舌的高效率观点输出，纪录片的声音像是逐渐被淹没在由三个人交织建造出来的排外气氛之中。阖家欢乐的、热闹的、幸福的，即使是构成要素相当病态也不打紧，情感联系就是如此理想化的东西，可以无视人本身的种种非理想要素，使得亲密关系仍然被建立起来，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桌围坐，在酒精的泡沫里融化。
“……说到这个我给你看一个——”简凌从口袋掏出手机，目光却定格在黑色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接着扯了扯嘴角，“想起来了，没电了。”
“没电了？”顾影呷了一口果酒。
“啊。中午充电的时候插头没插上。”简凌挠了挠头，起身去找沙发靠背顶部的USB线。
汪澜不怀好意地笑：“那不行啊，你这一会儿不上线多少小姑娘排着队给你打电话呢。”
“多少领导排着队跟我要稿子呢。”简凌刚笑着回嘴，输完开机密码却怔了一下，“不是吧，还真有未接来电？”
“我说什么来着，”汪澜咯咯乐出了声，接着拿腔捏调地娇嗔，“凌哥哥~怎么都不理人家呀~”
无良教师本打算继续插科打诨，但看见简凌脸上的苦笑在看清记录的一刻唐突转换，眉头轻蹙；刚要问怎么了，简凌就把充电线一手扯下转身往卧室走。
“……等会啊，可能真的有事儿。”卧室门虚掩，须臾传出来“是是好谢谢您辛苦了”云云的声音，汪澜还不及和顾影继续调侃老同学，就看见简凌一边往身上套外套一边向玄关走去。
汪澜掌不住了：“你真的有约啊？”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简凌没好气地甩了一句，“没事儿，我下楼拿个东西。”
接着就是防盗门合上的砰声。自知两位应该会容忍这等任性——应该吧——简凌快步迈入电梯。脑内高速运转加载刚刚打完的电话——U盘忘了？麻烦他等了很久吗？声音听上去感觉有点鼻音……我怎么搞的完全忘记这回事了……竟然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帮忙……
混乱。而电梯已经降至一楼。简凌隔着铁丝网就看见那青年高挑的身影，于是快步走去开门。“洛老师，”他满脸歉意地笑，“辛苦您了。真是抱歉。”
如果那时候他足够敏锐也许能发现青年看见他的一瞬间竟然是面露说不出的释然，轻吐出一口在寒夜里结了雾的暖气，舒缓地笑，看向他的脸。
“真不好意思，”简凌仍然赔笑，“我手机没电了。辛苦您了，等了很久了吗？真是我的问题……”
洛子夜摇摇头，伸手在羽绒服外兜掏找着什么，继而递过来，掌心躺着一枚U盘；黑色塑料壳上银白的扣，那个被两人不约而同选择的同一款式。
简凌一面笑得尴尬，一面接下来；洛子夜好像有什么话还是要说，但是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通红着脸——尤其是被寒风冻着的耳根红得可怜，像是冬夜枝头鲜艳的带雪的浆果——没说出来什么，只问：“门铃是坏了吗？”
“啊，那个，是的。”简凌皱了皱眉，“坏了有一阵儿。拖着没去找物业。没想着会这样——外面很冷吧？”他的目光定格在洛子夜被雨打湿而黏成一条一缕的绒领，心里恍然间五味杂陈起来。
“没事。真的。”
洛子夜说，声音很低，带着哑。简凌一刹间觉得他的表情很天真，很难用言辞细细描绘，只剩下天真一词格外贴合这表情给他的感觉。他还要再说什么，然而脚下一步突然像是小树没来得及扎稳的根被乱风一阵狂吹似的冲前一压——迎头栽进了简凌的怀里。洛子夜忙不迭挺起身子连声道歉，简凌的表情却已经抹上了一层忧虑的灰色。
“——这是没事？”他的手背直截了当地贴上额头，已然顾不及思虑自己的鲁莽，“有点热。上楼量个体温吧？休息一下再走也不碍事吧？不，毕竟是我的责任，您来都来了不喝口茶再走我过意不去，况且是因为等我才让您淋了雨——总之先上楼再说？”
简凌突然察觉自己盯着人家说话的语气像是自动手枪，也突然察觉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了那孩子的手腕，而且攥的太紧了；于是赶紧松了手，眼睛匆忙地看着表情似乎有些迷糊的青年，等待着他的应允或其他答复。
而洛子夜摩挲着自己被攥出红印的手腕，恍恍然没了注意。
“那……那就恭敬不如……麻烦您了……”
咔哒门锁打开，汪澜匆忙把还没吹凉的肉片塞进嘴里。
“你终于回——不是，我就这么一说你还真往回带人吗？”汪澜瞬间面露尴尬的推脱和微妙的蔑视；简凌根本没心思理会他的打趣，只是想起来还得跟客人解释一下现在的场面是他们友好的和善的热闹的高中同学聚会——“就是这样没有外人。你先到我卧室来歇一会儿我去找体温表——没事儿不用脱鞋。”
简凌一口气堵住了想说“那我就不麻烦了”和“你到底在搞什么”的大作家和优秀教师的两张嘴，几乎是扯着洛子夜的袖子把他请进卧室让到床上坐下。
“先歇会儿。我给你找找体温表。”
洛子夜如果这时候还具备一个健全人应有的思考能力，或者说那时候假若说他健全，他绝不可能像个布娃娃一样乖巧躺下就看着简凌开灯铺床翻箱倒柜忙里忙外而目光呆滞思维混沌的。也许真的是冬夜里凉雨太过于凛冽，而早被暖气烘得温暖舒适的床褥又过于可爱了。那之后他记忆里仅存的只有一圈圈漫开如同水波涟漪的天花板上的灯光，以及渐渐变得模糊的视野。
简凌关上卧室门，回到客厅翻找常备药箱。
“谁啊，”顾影捧着那杯果酒，“那只小野鸭子。”
“小野鸭子？”
“那个领子，”顾影比划着，“不像小野鸭子秋天刚换的毛？”
简凌想起洛子夜羽绒服领口秋草色的绒，会心一笑。
“小野鸭子。”汪澜恶劣地笑着重复。
“哎，我可没说别的。”顾影轻轻挑眉，露出嫌恶的表情来。
“我知道。就他自个儿脏心烂肺，咱们不理他。”简凌头也不抬地说。顾影轻声笑了。
“哎哎，不是，那你也解释解释嘛简老师。”汪澜撂下筷子，把身子向前一倾，“别告诉我你下楼拿个快递顺便把快递小哥带回来了。”
简凌拿起那盒感冒颗粒起身，转头冲他一挑眉：“带回来给你当爹吗。”随后用叹气声打头阵讲了一遍从咖啡厅到怎么请进家门的全过程概要；语毕又长叹一声，因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围观群众乘二自他一张嘴开始就从憋笑到明笑直到现在没停过。
“然后你就让他躺在你床上了？”汪澜收起笑来倒吸气，“会不会稍微有一些……”
“……确实不合适。”简凌把脸埋进掌心里面手思过。
“按照简凌的智力水平是不会的。”顾影努嘴，“当然，建立在他有智力水平的时段。”
简凌重新把头栽进手心里：“一定是昨晚熬得太久今晚喝的太多。”
“行了，别推卸责任了，你就喝了两罐啤的，还说呢。”汪澜毫无怜悯之心地嘲讽起面前的alcohol中毒人士，“你卧室没动静了嗷，不去看一眼？”
简凌于是捧起刚刚冲泡好的药液，用他力所能的最轻最不会发出声音的动作打开卧室的门——恐怕他先前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么小心的姿态开自己卧室的门——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去，一连串动作全套捕捉下来卖给情景喜剧剧组能大赚一笔。
而映入眼帘的，如汪澜所暗示的那样，是青年熟睡的侧颜。鼻翼翕动，脸颊绯红，尽管时间不长，但看样子已经坠入了深层的睡梦。简凌忍不住笑了。尽管是忙活半天两手空空感冒颗粒也可能不得不要倒掉的结果，他笑得却格外释然。松了松肩膀，熄了灯，缓步退出门去。
顾影和汪澜都已经起身收拾好准备离开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继续火锅party，涮肉也就只能告一段落。电视也已经闭屏，客厅里一瞬变得无比安静，声音似乎都是来自窗外。
“那看样子我们就只能先走了。肉你自己留着吃吧。”汪澜一歪嘴，“今天真是有头没尾，你呢？你怎么办？”
“睡沙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