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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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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哥。”
一行人回到营帐不多时,谢堰远和谢重林便赶回来了,两人身上犹披着战衣,佩刀亦未卸,步履铿锵。
谢堰远一见到谢晚苏,眼中先是生出几点温情,然转瞬便化为乌有,叱责道:“如何偏偏就跟来了?简直是胡闹!”
面对谢堰远的呵斥,谢晚苏心虚,躲在萧珹澧身后嗫嚅着唇瓣。
“父亲,您不愿带我同路,女儿便只好先斩后奏了嘛……”
谢堰远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言乱语!你非来不可是何道理?你可知这战场有多么危险?”
谢晚苏自知理亏,低下螓首不语。萧珹澧怕她受委屈,出言维护,试图替她解围:“谢国公,苏苏也是担心你和谢少将军,所谓关心则乱,你就原谅她这一片赤诚之心吧。”
萧珹澧如此说,谢堰远倒是难得地并未反驳。
他如今看萧珹澧的眼光很不是同,经过此前几役,他发觉这个少年将军不再是从前那个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而是个在领兵作战上眼界深远,天赋独到,不可多得的帅才。
但即便萧珹澧为她发声,谢堰远还是放心不下,“过几日为父便派参将把你送回去。”
谢晚苏听到此话当即跳起来。
“父亲万万不可,女儿好不容易到了北地,怎可轻易回去。”
她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来的,前世之事没有弄清楚眉目前,绝不会回去。
谢重林亦替妹妹解围,“父亲,苏苏是挂心我们才来北地的,怎可辜负她的好意,这样,往后我这个兄长来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置身险境。”
谢堰远瞪他,“重林,熠王殿下溺爱不明也就罢了,连你也跟着她胡闹?”
“我……”
谢重林碍于父亲威势,终是默了声。
谢堰远不由分说道:“谁也不许再说情,至多三日后,便让黄副将亲自护送苏苏回去。”
“父亲,您这是武断专行……”
谢晚苏几乎要哭出来。
“想必这位就是谢国公,如今的威武大将军了。”
兀的,一声泠然的嗓音响起,清悦如泉。
众人侧目,谢堰远亦瞧清了顾云,“正是本公,这位是……”
“久仰国公大名,在下顾云,南来北往一介商贾白丁。”
顾云抱拳躬身作礼,勾了勾唇。
谢晚苏顺势道:“这一路,全仰仗了顾公子。”
谢堰远立刻明白过来,“原是如此,顾公子既于小女有恩,老夫定当酬谢,来人……”
顾云打断他,“国公不必急着谢我,在下只是有几句公道话要说,还望国公容我一言。”
谢堰远有感他欲帮女儿说话,脸色变了变,但碍于当众还是只好由他说了。
“顾公子请说。”
“国公许是不知,谢姑娘这一路来寻你们,几多不易。”
顾云说着,长眸深静,掠过谢晚苏,亦掠过宋涟。
“我亦是方才才了悟,原来谢姑娘这一路,是同这位宋公子,假扮的夫妻。”
“假扮夫妻?”
此言一出,萧珹澧最先绷不住,脸上神情大变,看宋涟的眼神都带上了敌意。
“权宜之计,我一介女子,单车上路,恐引歹人,这才出此下策。”
好在谢晚苏及时解释,才免去一场误会。
宋涟知道萧珹安这是在祸水东引,抑或是报这几日因妒生恨的私仇,眼见着萧珹澧眼神不善。
为了避免来日诸多麻烦,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将身份亮明。
“熠王殿下莫要多心,贫僧乃是出家人。”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他缓缓摘去发套,眼神纯澈清冷,不染杂尘。
“身居永嘉寺,法号玄极。”
玄极声名在外,盛京何人不识玄极法师名讳。
谢重林一惊,眼神发亮。
“原是玄极大师,苏苏,你竟能请动玄极大师一路为你护持,为兄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谢堰远亦是一愣,回过神来当即作了一礼,表达谢意。
“竟是玄极大师,小女莽撞,这一路多有劳烦了。”
萧珹澧终于放下戒心,亦跟着微微躬身表达了谢意。
全场唯有顾云冷眼旁观。
宋涟谦和慈悲道:“谢姑娘牵念亲人的拳拳之心,令人动容,贫僧这才应允陪她走这一遭。”
“原是如此。”
“谢国公何不全了这片孝心,让谢姑娘在营地陪伴您一段时日呢?”
有宋涟的一番话,谢堰远这才渐渐松了口,不再寸步不让,他神思微转,道:“法师既如此说,老夫亦非草木,苏苏,你便在此处呆上月余再回吧。”
“多谢父亲。”
谢晚苏眼中迸出光彩,喜不自胜地叩礼拜谢。
萧珹澧将她扶起来,同谢堰远保证道:“公国请放心,往后我会将苏苏的安危系于一身,必将她视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谢堰远深看了他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
*
谢堰远应允她在军营留住,当真是皆大欢喜。
萧珹澧说好要酬谢顾云等人,晚上便在营地设了酒宴,好生款待。
篝火跃跃,映出众人其乐融融、觥筹交错的场景。
不少军士喝得酩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豪言壮语,面上全是大捷过后的喜色,亦有不少絮絮攀谈着,倾诉着思乡之情。但战争终归是残酷的,若得早些凯旋,这些将士们也能尽早荣归故里,同家人团聚。
谢晚苏在这场筵席上瞧到了千人千面,亦知晓了先前萧珹澧的“出师不利”,乃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让北戎以为中原新派的主帅无能,从而放松警惕,放松戒备。
如此,才有后来一鼓作气,连战连捷,收复三镇的壮举。
谢堰远说起这几场大捷,面上都掩饰不住对这位未来女婿的赞赏。
酒足醉醺,言至动情处,他与萧珹澧碰了杯,一饮而尽后当众朗声道:“贤婿真乃当世之将才,举朝之帅杰,老夫将小女托付于你,足可安心矣。”
一席话,说得众将士热血沸腾,亦跟着附和起来,一时间,场上气氛热络一片。
“熠王殿下真乃神人也,国公得此佳婿,当真是好福气。”
“恭喜国公,恭喜殿下,来日两家喜结秦晋,可别忘了请兄弟们喝酒。”
萧珹澧酒醉半酣,面颊微红,醉眼惺忪看着坐于身侧的谢晚苏,星眸沾染几分迷离,刚毅果断的少年将军,此时竟多了几分风流多情。
一时间竟让谢晚苏不好意思瞧他。
情至深处,他痛饮了一杯,站起身来,撩起袍裾,噗通一声当众跪在谢堰远身前。
“岳丈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此一幕,着实壮观,叫全场欢声不绝,抚掌若雷鸣。
谢晚苏脸红得都快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全场喧声一片,诸多笑颜间,唯有一人,格格不入,脸色黑沉堪比玄铁,手中杯盏几欲攥碎。
是顾云。
侍从在此刻端上谢堰远准备的金银财帛,来到几人面前。
隔着一张案席,谢堰远举杯遥敬。
“顾公子,玄极法师,这一路北上,小女多亏你二人照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萧珹澧举着酒杯绕桌而来,当着二人的面一饮而尽,极客气地说道:
“苏苏是本王的未过门的妻子,本王亦要酬谢你们,还望二位不弃。”
说罢,便有随侍之人端上盛放金银珠宝的礼盒,示于二人面前。
谢晚苏瞧着这一幕,亦傻了傻眼,只觉父亲和萧珹澧的行径,怎一个财大气粗了得。
细思之,只觉许是顾虑到顾云商贾之身,这才如此豪掷千金。
然出人意料的是,顾云虽为商贾,却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些黄白之物,反而推却道:
“熠王殿下、谢国公。你们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些东西,在下实不能收。”
他站起身,白袍肃肃,身如松竹,对上萧珹澧的瞳眸,眼神清冽如水。
萧珹澧勾唇反问,“有何不可?”
顾云道:“黄白之物虽贵重,然顾某更是个重情之人,若收下这些金银,恐污了在下这一路的至诚之心。”
“至诚之心?”
此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口口声声说至诚之心,究竟是对谁的至诚之心?
萧珹澧心中霎时戒心四起。
顾云淡笑,不置可否地抱拳作了一礼,“若是殿下和国公非要酬谢在下的话,在下此处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一提?”
夜风澹澹,浮起他月袍的衣袖,清隽好比无暇皎月。
萧珹澧紧紧盯着他,“请说。”
顾云笑了笑道:“这年头生意难做,初来北地,连个住处都难找,不知熠王和国公可否留某先暂居军营,等来日找到了合适的居所,再行搬离。”
一番话说得诚恳,且有理有据,如今正在打战,城中动荡,流民动乱频发,要找一处适合做生意,又安全可靠的住处,着实不易。
然萧珹澧听着他的话,心中却隐隐生出警惕和敌意。
一种不安感,蓦然萦绕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份不安,是与苏苏有关。故他迟迟未有言语。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陷入了僵局。
良久,并无觉察异样的谢堰远走上前,打破这份僵持。
他醉醺醺地搂过萧珹澧的肩膀,反倒数落他小家子气,说道:
“这有什么为难的,珹澧,顾公子是苏苏的恩人,如此小忙,咱们还能不帮吗?”
说罢,他看向顾云,大大咧咧道:“顾公子,老夫做主,容你留住在军营一个月便是了。”
如此,顾云留住军营一事,便算是敲定了。
至于宋涟,既是她请来的,自然也算是客,萧珹澧一并安置了营帐住着。
*
筵席过后,众人各自回营帐。
星子几点,月辉脉脉,洒在地上如白霜。
萧珹澧和父兄皆喝了个酩酊大醉,被将士们扶回帐中歇息。
谢晚苏由锦兰提灯引路前行,步入营帐前,突有人出声叫住她。
“谢姑娘。”
回头一看,月色下,公子面容如玉,目色清朗,月袍簌簌,彤云一般。
是顾云。
“顾公子。”
谢晚苏朝他微微垂首示意。
顾云上前几步,出言相邀,“谢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
谢晚苏叫锦芳先回营帐等自己,跟着顾云来到帐后一处僻静地。
月色空濛,火把的光晕照在人身上,泛着淡淡的暖意。
“顾公子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谢晚苏问。
顾云看着她,脸上神情晦暗,似笑非笑道了一声。
“谢姑娘,我帮了你,你如何不思报还?”
这一路,与顾云相处并非三两日,他的性子谢晚苏早有了解。
眼下亦看得出来,他好似又心生不悦了。
“帮我?”
谢晚苏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由心下暗暗思忖。
顾云的意思,难不成今日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是他故意挑破宋涟的身份,让父亲看在玄极法师的面上,同意她留下。
若真是如此,那顾云可真能称得上神机妙算了。
回想这一路种种。
宋涟曾屡次三番同她提及要当心顾云,还有那日阁楼远眺所见,二人似有争执的场景。
她自可得出,这二人当是从前便认识的。
“你与法师私交甚笃,是否?”
谢晚苏不答反问。
顾云深望着她,似是能洞穿她心中所想,嘴角微微翘起,毫不隐晦地同她颔了颔首。
谢晚苏抿了抿唇,盯着他。
“顾公子,你究竟是谁?”
顾云迎上她审视的目光,与她对视片刻,方道:“谢姑娘何故有此一问?”
谢晚苏紧紧凝睇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地端倪。
她一字一顿、极认真。
“顾公子记不记得我先前说过,你同我的一个故人,很像。”
良久的寂阒,唯有夜风浮动素裙的沙沙声。
“记得。”
顾云说罢,陡然将手伸向她,缓缓搭上她肩,谢晚苏一惊,方要后退,却见他修长的玉指轻拂,替她扫一片枯败的落叶。
谢晚苏放下戒心,又听他道:“这世间相似之人数不胜数,谢姑娘多心了。”
他这般说,谢晚苏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心中那个念头却在一点点放大。
顾云同萧珹安,实在是太像了。
“但愿如此。”
此一桩话题沉下,又回到先前的那桩。
谢晚苏道:“顾公子既问我要谢礼,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再着手相送才是。”
听到她说要好好准备,顾云似是心情又好起来了,面上浮现笑意,“那顾某便静候佳音。”
顾云提灯背身离去,谢晚苏看着他的身影消逝在昏昏夜影中,心下思绪万千。
顾云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如何感受不到。
如今她既打定主意要嫁给萧珹澧,那么不论他到底是不是萧珹安,她都不该招惹。
夜风清凉,吹在身上亦不免叫人感到丝丝凉意。
谢晚苏转身打算回帐,清风浮浮,月华裙如莲般旋绽。
“苏苏。”
一声朗朗话音传来,抬眸处,英武高俊的少年立在火光下,面色莹润好比暖玉,一双眸子却暗暗的,落在阴影处,辨不清情绪,他身形笔挺若巍峨山峦,许久未见,相较出征前,他好似又高大威武了许多。
是萧珹澧。
他何时来至此处的?他是否瞧见了她与顾云说话?
可否会生误会?
正心中暗忖着,那厢剑眉星眸的少年郎,已然大步流星,朝她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