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纪君一

13、梦魇4

　　眼前的“鬼”没有靠近，吴次仁仔细端详，那分明是一个看不清楚的人形雾团，没有实物，他想，是因为近视吗所以看不真切？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一团雾发出嗯嗯啊啊的刺耳的叫声，朝着他扑来。本能地，他抓住身旁的空气——当然是抓不住的，整个意识随即倒在白雾里。
　　他一瞬间想到自己不再是人了，竟然翻身起来，站在了雾中，和那小人面面相觑，和之前不同，他看见了小人的样子，一张惨白的脸上挂着舅舅的眼睛，充斥着血丝，黑嘘嘘的，绝望地斜视着他！看见熟悉的面容，那种恐惧感却更强烈了！原本的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吴次仁转身就向前飞去。可是后面穷追不舍，就在他脚底咆哮，他旋转那东西也旋转，他向上，向左，向右，每个方向都摆脱不了！他能逃，可是飞的时间好久，太累了，明明是魂魄在世间逃亡，却能感受到双脚被割伤的痛觉。
　　隐隐约约中，他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儿！我的儿！”那是母亲的声音！一个奇怪的女人，好像非常爱儿子，可以为他失去学业失去工作，失去人的自由十几年如一日地陪伴，又好像不爱这个儿子，一点不顺心就开始唠叨甚至辱骂，连带着父亲也会被重新定义从十几岁开始的人生。可不管怎么样，她始终是妈妈呀！一句“儿”就让他想起了眼泪，一个用双手捂热给自己暖脚的妈妈，又能坏到哪里去呢！她应该是爱他的吧，不稳定的情绪也是一种变了形的爱吧，怕失去他怕掌控不了怕变坏，怕他成为社会的渣滓，骂着他却又从来不动手，从某些方面来说是一个好妈妈。
　　他寻着声音，往前挣扎，再挣扎，身边的白雾漫漫，渐渐稀疏起来。他越往前，眼界开始明朗，外婆家竟然出现在眼前。一群人哭天喊地垂首顿足，年迈的外婆也在其中。妈妈在他的尸体上呼喊又呼喊，一种坚持多年的信念轰然崩塌，来不及接受这结果，不愿意相信，可是那闭着眼睛的脸是儿子，是她心爱的自豪的可以支撑所有冷眼的骨架，没有儿子，一堆肉散落在地，她也从此没有了行走的能力。舅妈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拉着吴妈妈，顾不得哭，回头外婆喘不过气已经倒地，心底更加着急，可是身边无人能帮。舅舅始终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手上拿着几个白萝卜，一只手捏着拳头抵住地上的雪堆，一个成年男人在寒冬中展现出的坚强，莫不过如此了！
　　到处是看热闹的亲戚和邻居，大家伸出手来，没有帮倒忙，真是万幸。有人扶起外婆，不管她是不是闭着眼睛，有人帮忙接回舅妈的孩子，孩子离不开舅妈，撕扯着舅妈的衣服也叫起来，另外的人也裹进来继续拉扯，慌乱中有人趁机摸一把舅妈的屁股，说“嘿！全是肉啊！”这时外公提着烟杆吧哒吧哒抽着烟丝，从里屋走出来，喊了一声，“散了吧大家！”众人听到那颤抖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整个场坝只剩舅舅小声的啜泣，以及外公带着呛人味道的沉默。
　　妈妈没有再哭，但是趴在儿子身上，一句话也没有。吴次仁觉得心口很闷，血缘关系是人一辈子也忘不记的，先前他为什么会有不重要的错觉呢。他心口闷了一会儿，头也开始痛了起来，接着眼睛模糊起来，这个世界好像要离开他一样的远去。